第38章 “你看，多好”

  中间那扇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老奶奶走了出来。

  她声音洪亮，带着笑意，惊得门廊下打盹的狸花猫“喵”了一声，不甚乐意地跳开，溜到了别处。

  “外婆！您醒啦？”

  周肆安立刻笑着迎上去，扶住老人的胳膊。

  “怎么就着凉了？我还说等会儿进屋去看您呢。”

  “这位是？”

  外婆的目光越过外孙，落在他身后安静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我朋友，苏域。”周肆安介绍道。

  苏域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外婆好。”

  老人笑眯眯地点头，又拉着外孙问长问短。

  周肆安兴致勃勃地同两位老人说着话，院子里一时充满了家常的絮语与笑声。

  苏域安静地退开几步，目光在院中逡巡，最终又落回那棵老槐树下。

  方才被惊走的狸花猫，不知何时已重新盘踞在树根旁，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在斑驳的光影下闭目养神。

  他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过去，在离猫几步远的地方，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它腹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看胡须在光线下微微颤动。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团安然熟睡的小生命，轻轻按了几下快门。

  收起手机，他依旧蹲在那里，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只是看着。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快的，碰了一下猫咪弓起的背脊。

  触感是意想不到的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小猫没动。

  苏域胆子大了一点，又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茸茸的，温热的触感。

  猫咪只是动了动耳朵，依旧没睁眼。

  于是，苏域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带着一种生涩的温柔，顺着猫咪背脊的毛流，从头到尾，又轻又慢地抚摸了一下。

  “喵……”

  猫咪终于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懒洋洋地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瞥了蹲在面前的陌生人一眼。

  或许是没觉察到恶意，又或许只是懒得动弹，它看了苏域两秒，竟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将毛茸茸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尾巴尖还惬意地晃了晃。

  一副‘朕准了，但别打扰朕睡觉’的模样。

  苏域的眼眸，此刻像被春风吹化的冰湖，漾开浅浅的涟漪。

  他望着那团毛茸茸毫不设防的小生命，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干净明亮，仿佛偷藏了蜜糖的孩子，带着一点笨拙的满足和小心翼翼的欢喜。

  “苏域，蹲那儿干嘛呢？”

  周肆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张扬。

  苏域闻声，蹲着转过身来，仰起脸。

  那张总是过分苍白，疏离甚至带着倦色的脸上，竟铺着一层毫无阴霾的暖光。

  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停留在微弯的眼角和上扬的唇角，将他整张脸的线条都衬得异常柔和。

  那是周肆安从未见过的苏域，不设防，不冰冷，温柔得像被阳光晒暖的琥珀，明媚得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苏域的声音也轻快了些，指着又把脑袋埋进前爪的猫咪，带着点孩子气的分享欲。

  “周肆安，你看，它不怕我。”

  周肆安怔怔地看着他的笑脸，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又软又烫。

  他几乎是下意识又迅速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对准蹲在槐树下，眉眼温柔的苏域，和那只慵懒的猫，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域脸上的笑意凝住，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你做什么？”

  周肆安凑近，把手机屏幕举到苏域眼前，指尖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你看，多好。你就该多笑笑。”

  苏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自己蹲在槐树下，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浅淡却真实的笑意，连身后斑驳的光影都显得温柔。

  这样的笑颜，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在镜子里见过了。

  他脸上的柔和渐渐褪去，恢复成惯常的平静，甚至更淡了些。

  周肆安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心里一紧，以为他又不高兴了，立刻就要去点删除键：“不喜欢我马上删了！”

  苏域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留着吧。”

  苏域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别处。

  “如果你觉得…还行的话，不喜欢就删掉。”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周肆安眼睛倏地亮了，像被瞬间点亮的星子，带着点得寸进尺的试探，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能设成壁纸吗？我保证！上次那张真的删干净了，回收站都清空了，不信你检查！”

  他说着就把手机往苏域手里塞，一副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

  苏域轻轻推开：“随你。不用检查。”

  “好！”

  周肆安立刻眉开眼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苏域看着他那副毫不掩饰的欢喜样，准备站起身。

  蹲得久了，腿脚一阵酸麻，他刚一起身，就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小心！”

  周肆安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

  “我去！”

  一道明显带着震惊和兴奋的女声骤然在院门口响起。

  苏域像被烫到般，猛地一把推开周肆安，迅速转头看去，是尹雪。

  还有她那位未婚夫白清湛，两人手里还提着东西，正看着他们。

  幸好，外公外婆还在屋里，没出来。

  苏域心里刚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尴尬和紧张拉回，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周肆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走了过去：“表姐，你叫什么？小心把外公外婆招出来。”

  白清湛温和地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轻轻拉了拉尹雪的手，示意她收敛点。

  尹雪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目光在周肆安和苏域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嘛！咱们家已经有个钱楠哥那样的前车之鉴了，要是让爷爷奶奶知道你也…天啊，我不敢想！”

  周肆安也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

  “二舅和二舅妈他们是接受了，可外公外婆到现在还不肯认钱楠哥。”

  苏域看着他们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尹雪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和周肆安略显苦恼的神色，都让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独自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往前走也不是，继续傻站着更不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局促感慢慢包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