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未雨绸缪

  长野山间的夏令营已近尾声，最后一个完整的白日，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规模更大的雨。

  空气沉甸甸的，饱含湿意，山林间蒸腾起氤氲的雾气。孩子们在室内进行最后的总结与告别，小小的礼堂里充满了略带伤感和兴奋的嘈杂声。

  伏黑惠坐在靠窗的位置，墨绿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山影。

  明天就能回去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清晰地浮现。他想念自己房间里熟悉的陈设，甚至想念那个总是制造噪音、瘫在沙发上、让人捉摸不透的父亲。

  他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口袋里的一样东西——是津美纪昨晚悄悄塞给他的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烤得香脆的松子，说是给千夏哥哥和甚尔先生的“山里的礼物”。

  身旁的津美纪正认真地在一张卡片上写着什么，大概是给新认识的朋友的临别赠言。

  她的侧脸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伏黑惠收回目光，也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却没有写字，只是用铅笔轻轻勾勒起窗外雨前山峦朦胧的轮廓。

  山雨欲来，归期在望。

  ---

  横滨的午后，天空同样阴沉，梅雨季特有的闷热潮湿笼罩着城市，连港口吹来的风都带着黏腻的滞重感。

  “雪见川”提前挂出了歇业的牌子。并非因为天气，而是千夏需要时间。

  店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潮闷。千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操作台前忙碌，而是坐在安静的、没有开灯的用餐区角落。他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冰蓝色的眼眸。

  屏幕上显示的并非甜点配方或订单，而是一些打开的网页和文档——关于海外房产的信息、国际学校的简介、长期签证的申请要求、资产跨境转移的注意事项摘要。

  另一份文档里，则列着更简洁的条目：重要物品清单、需要处理的本地资产、以及一个粗略的时间推进表，起点设定在孩子们安全归来之后。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滑动，目光沉静地扫过一行行文字和数据。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持续不断的、难以根除的窥视，日益逼近的未知威胁，还有两个孩子未来可能面临的风险……横滨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安然久居的选项。

  离开，去一个更遥远、更陌生、或许也更“干净”的地方，开始新的、至少表面上更平静的生活，成了他心中渐渐清晰的计划。

  后厨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是一种……有人刻意放轻、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存在感。

  千夏没有立刻合上电脑。他的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屏幕上的页面切换到了一个关于最新甜品潮流趋势的行业分析报告。

  几乎同时，伏黑甚尔高大的身影晃进了用餐区。

  他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黑色的无袖T恤肩头有些被外面潮气濡湿的深色痕迹，军绿色的裤腿上溅了几点泥渍。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几罐新买的冰啤酒和一包烟。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店内，落在角落里的千夏身上。

  “这么早关店？”伏黑甚尔的声音带着刚从闷热室外进入冷气房的微哑，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千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塑料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目光掠过千夏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上面是色彩鲜艳的马卡龙图片和专业术语。

  “天气不好，客人少。”千夏平静地回答，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伏黑甚尔，“你身上有泥。”

  “外面路滑。”伏黑甚尔随口道，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啤酒，啪地打开，仰头喝了一口。他的视线却没有从千夏脸上移开，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地看着。

  “计划什么新品？”他朝合上的电脑扬了扬下巴。

  “看看趋势而已。”千夏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冷藏柜里拿出瓶冰镇的矿泉水，走回来，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缓解了喉咙因长时间思考而起的些微干涩。

  “孩子们明天下午的火车到。”

  “知道。”伏黑甚尔接过水，没喝，放在一边，依旧捏着啤酒罐，“总算要回来了，吵死了。”

  千夏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室内的冷气嗡嗡作响，窗外天色更暗了，酝酿已久的雨终于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大颗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嗒”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冲刷着街道。

  雨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将店内这一方空间衬托得格外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伏黑甚尔放下啤酒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滂沱的雨幕。

  他又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然后从塑料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大概是因为在千夏的店里。

  他只是习惯性地咬着滤嘴，墨绿色的眼睛依旧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深，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室内的寂静与窗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好一会儿，伏黑甚尔才将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他的目光转回到千夏脸上，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要是哪天，这破店开腻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香烟的滤嘴，“换个地方，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极其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千夏的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定定地看向伏黑甚尔。

  男人也正看着他，墨绿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已将一切都洞悉。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有一句近乎默认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提议”。

  他知道。

  千夏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看似对一切漠不关心、只凭本能和欲望活着的男人，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他近期的异常，察觉到了那些隐秘的筹备。

  他没有点破，没有反对，只是在此刻，用他特有的方式，给出了一个近乎支持的信号。

  “换个地方……”千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啊。”伏黑甚尔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烟扔回桌上的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声响，“哪里都一样。麻烦。”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千夏听懂了其中的意味。对于伏黑甚尔而言，东京或是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并无本质区别。麻烦总会存在，而他拥有处理“麻烦”的能力。

  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此刻这个屋檐下的人。

  千夏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下，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胸腔里，那股连日来因筹划、警惕、以及面对未知而产生的、沉甸甸的压力，似乎被这句看似随意的话，撬开了一丝缝隙。不是消散，而是被分担了一部分。

  窗外，夏日的暴雨如注，洗刷着横滨的街道，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纷扰。店内冷气依旧，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平缓的呼吸声。

  “等孩子们回来，”千夏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再做决定。”

  “随你。”伏黑甚尔拿起那瓶还没动过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他将空了的啤酒罐捏扁，精准地扔进几米外的垃圾桶。“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走了。”

  他站起身，拎起那个装着烟和剩余啤酒的塑料袋，也没说要去哪里，径直走向后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员工通道的拐角。

  千夏独自坐在原地，听着后门开合又关上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声势浩大的雨声。

  雨声喧嚣，而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奇异地安静下来。就像这场冲刷一切的暴雨之后，空气总会变得格外清新一样。

  他关掉报告页面，点开了另一份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更具体的、关于某个北欧小镇气候和社区环境的资料。

  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目光沉静。

  ——

  仔细想了下，果然还是日常好一些吧？所以还是打算重新开始。

  前期别扭矛盾的部分也会慢慢修改，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喜欢，也很感谢大家的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