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市

  晚风比白天更凉一些，带着海水的深沉气息。远处，天际的晚霞正在上演最后的辉煌，绚烂无比。

  伏黑甚尔也洗过了，穿着黑色的T恤和运动裤，湿漉漉的头发被他随手扒拉了几下，显得有些凌乱。他走到千夏旁边，同样靠在栏杆上，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

  晚餐是在酒店吃的，依旧是包含在套票内的精致料理。或许是白天的活动消耗了体力，孩子们胃口很好，连伏黑惠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伏黑甚尔照例扫荡了肉类和主食。千夏依旧吃得不多，但神态比午餐时放松了些许。

  饭后，孩子们趴在套房客厅的地毯上，整理他们今天捡来的“宝贝”，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贝壳最漂亮，哪个石头形状最奇特。

  千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们，冰蓝色的眼眸柔和。

  白天沙滩上那突如其来的触碰带来的悸动，似乎被这温馨平凡的夜晚扬景渐渐抚平，沉淀到心底某个角落，变成一种隐秘的、酥麻的余韵。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同样瘫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伏黑甚尔。男人正拿着手机，不知是在看赛马信息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懒散。

  “甚尔，”千夏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伏黑甚尔抬起眼皮。

  “晚上……”千夏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酒店附近好像有个夜市，据说挺热闹的。要不要……带孩子们去看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这样的“夜间活动”建议。

  以往在横滨，天黑之后他通常更倾向于让孩子们待在家里，避免不必要的风险。但在这里，在这个暂时远离了那些窥视目光的海边，在孩子们如此开心的时刻，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稍微……放纵一下。

  伏黑甚尔拿着手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看向千夏，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沉，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背后的含义和风险。

  两个孩子听到“夜市”，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这边，充满了期待，但又不敢大声要求，只是屏息等待着。

  几秒的沉默。

  伏黑甚尔将手机随手扔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发出一声轻哼。

  “麻烦。”他说。

  但千夏听出了那语气里并非真正的拒绝。

  果然，伏黑甚尔接着说道，声音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要去就快点，别磨蹭。”

  这就是同意了。

  津美纪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伏黑惠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于是，稍作休整后，四人再次出门。夜晚的度假区与白天又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铺和小摊都亮起了招牌和彩灯，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鱿鱼的焦香、章鱼烧的酱香、炒面的镬气、以及甜滋滋的苹果糖和棉花糖的味道。

  夜市比想象中还要热闹，人流如织，大多是游客，穿着休闲的夏装，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灯光将夜晚渲染得五彩斑斓，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千夏依旧走在前面一些，目光谨慎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和人流，本能地保持着警戒。津美纪和伏黑惠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但都记得紧紧拉着千夏的衣角或手。

  伏黑甚尔跟在最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高大的身躯和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扬，自动在拥挤的人潮中开辟出一小片相对宽松的空间。

  他的目光并不像千夏那样带着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更漠然的、居高临下的扫视，仿佛任何潜在的麻烦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孩子们很快被各种小游戏吸引。

  捞金鱼、射击气球、套圈……千夏耐心地陪着他们，付钱，看着他们尝试。

  津美纪捞到了两条小红鱼，开心得不得了，用塑料袋小心地装着。伏黑惠在射击游戏里赢得了一个丑萌丑萌的海豚玩偶，他抱着玩偶，嘴角抿着一点笑意。

  食物的香气不断诱惑着味蕾。千夏给孩子们买了章鱼烧和可丽饼，自己也尝了一点。

  伏黑甚尔对甜食没兴趣，但对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串和巨大的烤扇贝表示了认可，吃了几串。

  走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中，周围是喧嚣的人声、明亮的灯火、诱人的香气，身边是兴奋的孩子和那个存在感强烈的男人。

  千夏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里，竟也奇异地得到了一丝舒缓。虽然警惕仍在，但不再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他偶尔会回头，确认伏黑甚尔还在身后。每次回头，总能对上那双在夜市斑斓灯光下显得捉摸不定的墨绿色眼睛。

  男人有时会移开视线，装作在看旁边的小摊；有时则会直接与他对视，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千夏看不懂的、深潭般的意味。

  路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时，津美纪被一串用贝壳和小海星串成的手链吸引了。千夏给她买了下来，小女孩立刻戴在手腕上，爱不释手。

  伏黑惠对饰品没兴趣，但他的目光被旁边一个卖微型盆景的小摊吸引，那里面有用苔藓和小石子做的、迷你的“枯山水”。

  千夏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给他买了一个。伏黑惠小心地捧着小盒子，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夜市逛到尾声，孩子们都有些累了，但精神依旧亢奋。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小吃，抱着赢来的“战利品”，心满意足。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远离了夜市的喧嚣，海浪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哗哗地响在耳畔。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津美纪和伏黑惠走在中间，小声说着今天的见闻。

  千夏和伏黑甚尔依旧一前一后。海风清凉，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夜市烟火气。

  回到酒店房间，督促孩子们洗漱睡觉。玩了一天的两个孩子几乎沾枕即着，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千夏站在孩子们床边，替他们掖好被角，看了片刻他们安详的睡颜，才轻轻关掉夜灯，退出房间。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灯光和月光勾勒出轮廓的大海。夜晚的海比白天更加深邃莫测，海浪声也显得更加沉重而永恒。

  伏黑甚尔也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吞没了一切光线的、辽阔的黑暗。

  良久，千夏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人的低语：

  “……今天，孩子们很开心。”

  伏黑甚尔“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你……”千夏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转向伏黑甚尔模糊的侧脸轮廓，“觉得麻烦吗？”

  指的是这一整天的行程，沙滩，夜市，带孩子的琐碎。

  伏黑甚尔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墨绿色的眼睛像两点幽深的火。

  “还行。”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比跟那些老东西打交道强。”

  千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比起咒术界的那些纷争、暗杀、阴谋算计，眼前这些“麻烦”的日常，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千夏说，“最后一天了。下午的列车。”

  “嗯。”

  “早上……可以再去一次沙滩吗？孩子们好像还没玩够。”

  “随你。”

  简单的对话，没有多余的词句。但一种奇异的安宁和默契，在黑暗和永恒的海浪声中悄然弥漫。

  千夏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海。

  腰侧似乎还能隐约回忆起白天那短暂却炽热的触碰，耳根又有些微微发烫。但这一次，那感觉不再只是慌乱的羞赧，还混杂了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暖意。

  伏黑甚尔也收回了视线，望着大海。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无意识地捻动着里面那根断掉的深蓝色发绳。

  粗糙的指尖摩挲着断裂的橡胶边缘，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白天掌心下那截柔韧纤细的腰线，和此刻身边这人安静侧影中，那不易察觉的、一点点放松下来的气息。

  海潮声永恒地响着，像心跳，像呼吸，像这片黑暗中，无声却坚实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