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发绳

  男人皱了下眉，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睁开一条缝，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日出。”千夏低声提醒。

  伏黑甚尔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抱怨，但还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翘。

  他没睡醒时，那股悍厉的气息会淡化不少，甚至显出一点难得的孩子气——如果忽略那身掩藏在宽松睡衣下、依旧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的话。

  两人没有叫醒孩子们，轻轻带上门，搭乘电梯下楼。清晨的酒店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海浪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

  酒店后方的观景平台是看日出的好地方。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两个早起的游客架好了相机。

  海风比夜晚更凉，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天空东方的颜色正在微妙地变化，从青灰渐次染上鱼肚白、淡金，再到一抹羞涩的绯红。

  千夏靠在平台的木质栏杆上，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望着海天相接处。风吹起他未束起的白色长发，丝丝缕缕拂过脸颊和颈侧。

  他今天只简单穿了件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整个人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清爽，却也单薄。

  伏黑甚尔站在他旁边半步远，同样看着远方。他套了件黑色的薄款冲锋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灰色背心，下面随意配了条沙滩裤。

  他看起来依旧困倦，眼神却清明，晨风将他略短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天际线那里的颜色越来越浓烈，金红与深蓝交织，云层被镶上耀眼的滚边。

  突然，一点炽烈的亮金色猛地跃出海面，瞬间膨胀，将半个天空和海面都点燃了。万道金光刺破云霞，毫不吝啬地洒向波涛起伏的海面，碎成亿万片晃动的金箔。

  日出了。

  整个过程其实很快，从第一缕光芒到太阳完全挣脱海平面，不过短短几分钟。但那壮丽的景象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让人屏息。

  千夏冰蓝色的瞳孔被染上温暖的金色，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逐渐增加的暖意洒在皮肤上。

  胸腔里某种淤积的东西，仿佛也随着这磅礴的日出被照亮、驱散了一部分。

  “回去了。”伏黑甚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打断了片刻的沉浸。

  他好像对日出没什么特别的感慨，看完了，任务完成，就想回去补觉或者吃早餐。

  “嗯。”千夏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升起的、光芒万丈的太阳，转身跟上。

  回到房间，孩子们还没醒。两人简单收拾，等津美纪和伏黑惠自然醒来，已经快八点了。在酒店餐厅享用过丰盛的早餐，孩子们便迫不及待地想去沙滩。

  今天千夏准备得更充分些。他带上了昨天在酒店商店买的一把便携遮阳伞，还有防晒霜、饮用水和毛巾。

  上午的沙滩比昨天下午更热闹，阳光也更有力。千夏选了一处离海水不远不近、沙子细软平整的地方，铺开垫子，轻松地把遮阳伞的尖头插进沙子里固定好。浅蓝色的伞面在阳光下投出一片清凉的阴影。

  “过来。”他招呼正在旁边跃跃欲试想直接冲进海里的津美纪和伏黑惠。

  两个孩子乖乖跑过来。千夏拿出防晒霜，先给津美纪仔细涂抹露在外面的胳膊、腿、脸和脖子后面。小女孩的皮肤细腻，在阳光下白得透明。津美纪乖乖站着，仰着小脸。

  轮到伏黑惠，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绷着小脸，让千夏帮他涂。海胆头下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好了，”千夏拧好防晒霜盖子，“去玩吧，注意安全，别去水深的地方。”

  “知道啦！”津美纪拉着伏黑惠，像两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噔噔噔地冲向海浪，小桶和铲子在他们手里欢快地晃动着。

  千夏看着他们的背影，确认他们在浅水区玩闹，才走到遮阳伞下，在垫子上坐下。

  他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说——是来时在车站书店随手买的，关于海洋的散文集。

  海风翻动着书页，阳光被伞面过滤，变得柔和。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海浪声、其他游客模糊的谈笑，构成了舒适的白噪音。

  伏黑甚尔没下水，也没打算立刻躺下。他站在伞边，看了眼垫子上姿态放松的千夏，又望了望远处沙滩上售卖饮料和零食的小木屋。

  “老子去买点喝的。”他说完，也没等回应，就踢踏着拖鞋，慢悠悠地朝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他高大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黑色背心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沙滩裤下是线条利落的小腿，即使姿态懒散，也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视线。

  千夏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追随了他的背影几秒，随即又落回文字上。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伏黑甚尔走到小木屋，要了几罐冰啤酒和两盒果汁，想了想，又加了一瓶冰镇的乌龙茶。他拎着装满饮料的塑料袋，转身往回走。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步伐不紧不慢，踩着温热的沙子。

  就在他距离遮阳伞还有几米，已经能看清伞下千夏低头看书的侧影时，旁边走来两个年轻的女孩，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两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女孩，穿着色彩鲜艳的比基尼和防晒罩衫，脸上洋溢着度假的欢快和大胆。

  “那个……不好意思，”其中一个长发女孩笑着开口，语气活泼，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伏黑甚尔，“请问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以海为背景的。”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身体微微前倾。

  很常见的搭讪开扬白。

  伏黑甚尔脚步顿住，墨绿色的眼睛扫过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兴趣。他空着的那只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拎着塑料袋的手动了一下，示意自己拿着东西，不方便。

  “就一张，很快的！拜托啦！”另一个短发的女孩上前半步，笑容甜美，眼神带着明显的期待和试探，“你一个人吗？还是和朋友一起？”

  她们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目光在伏黑甚尔身上和远处的遮阳伞之间游移了一下，但似乎并未将伞下那个安静看书的清冷身影与眼前这个充满野性力量感的男人直接联系起来。

  伏黑甚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女孩们的肩膀，落向遮阳伞下。

  恰在此时，一阵稍强的海风吹过，拂动了浅蓝色的伞面，也撩起了千夏束在脑后的白色长发。那根用了有些时日的深蓝色发绳，在压力的持续作用下，终于达到了极限。

  “啪。”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

  束起的白色长发瞬间失去了束缚，如同瀑布般散落下来，披散在肩头、背上，几缕发丝滑到脸颊旁，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千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指尖穿过柔软冰凉的丝缕，有些无奈地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发绳。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低头的侧脸，散落的白发，以及那瞬间微微怔愣后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的神情，在明丽的沙滩背景和柔和的伞下光影中，构成了一幅极其引人注目的画面。

  清冷疏离的气质被打破了一角，显出一种不自知的、动人的柔和。

  不远处，被拦住的伏黑甚尔，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墨绿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某种晦暗的情绪在眼底飞快掠过。

  两个搭讪的女孩还在等待他的回应，长发女孩甚至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防晒霜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和自信：“拍完照，方便加个line吗？晚上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

  她的话没说完。

  伏黑甚尔收回了投向伞下的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女孩。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仅存的、面对无关人等的淡漠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带着隐约压迫感的冷淡。

  “不方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女孩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短发女孩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伏黑甚尔没有再给她们机会。他甚至没再看她们，直接迈步，高大的身形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迫力，让两个女孩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

  他拎着塑料袋，几步就走回了遮阳伞下。

  千夏刚刚将断掉的发绳放在一边，正用手指随意地梳理着长发，考虑是回房间拿备用发绳还是暂时披着。感受到阴影靠近和熟悉的气息，他抬起头。

  伏黑甚尔将塑料袋放在垫子一角，然后，在千夏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直接在千夏身边坐了下来，挨得很近。

  他伸出左手——手腕上，松松地套着一根纯黑色的、不起眼的发绳。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随意地展示手腕，又或者是要拿什么东西。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千夏，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千夏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那根眼熟的发绳——是他常用的那种纯黑色，弹性很好。

  大概是某天洗完澡，顺手放在浴室架子上，后来忘了拿，不知怎么就到了伏黑甚尔手里，还被他戴在了手腕上。

  海风吹得千夏脸颊边的发丝飞舞，有些痒，也吹散了他鼻尖萦绕的、刚刚从那两个女孩方向飘来的淡淡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伏黑甚尔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和阳光烘烤过的微热体温。

  不远处，被晾在原地的两个女孩看着遮阳伞下这突兀又自然的一幕，目光在伏黑甚尔手腕的发绳，和那个散着白色长发、容颜惊人的青年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恍然，随即浮起明显的尴尬和失落，互相拉扯了一下，低声说着什么，很快转身离开了。

  千夏没有去注意她们。他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只手腕上，以及那根黑色的发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这过于直接、甚至带着点宣示意味的举动。

  他抿了抿唇，冰蓝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触碰到伏黑甚尔手腕内侧温热的皮肤。动作很轻，很快，捏住那根发绳，将它从对方腕上褪了下来。

  发绳还残留着伏黑甚尔的体温，熨帖着掌心。

  千夏用左手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拢到脑后。他的手指穿过光滑的发丝，动作间，白色的长发像流水般从指缝滑过。

  右手熟练地用那根黑色发绳绕了两圈，束紧。一个略显随意但依旧整齐的高马尾再次成型，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颈边和鬓角。

  他微微侧过脸，眼睫低垂，声音清浅，几乎融进海浪声里：“……谢谢。”

  伏黑甚尔“嗯”了一声，声音低沉。他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再寻常不过。

  他探身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啤酒，啪地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将那瓶冰镇乌龙茶拿出来，递给千夏。

  千夏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液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也似乎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和脸颊边不自在的热意。

  两个孩子玩够了水，浑身湿漉漉地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发亮。千夏拿出毛巾给他们擦干，又递上果汁。

  津美纪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挖到了多么漂亮的贝壳，伏黑惠虽然话少，但也小心地展示着手里一枚乳白色的、螺旋状的小海螺。

  伏黑甚尔听着，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不知是表示听到了还是嫌吵。

  但他没有走开，就靠在垫子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啤酒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沙滩和更远处的大海。偶尔，会落在身边人重新束好的马尾，和那截白皙的后颈上。

  阳光，沙滩，遮阳伞下的荫凉，冰镇的饮料，孩子们兴奋的讲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啤酒罐轻微的晃动声。

  千夏重新拿起书，却似乎有点看不进去。冰蓝色的眼眸映着纸上的文字，心思却有些飘远。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耳根那抹微红，在阳光透过伞布的柔和光线下，久久未曾完全褪去。

  海风依旧，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吹拂过伞面，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响。它吹动了千夏颈边束不紧的碎发，也吹动了垫子上散落的、那根已经断裂的深蓝色发绳。

  伏黑甚尔瞥见那截断掉的发绳，墨绿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拈起来，看了看，然后随手塞进了自己沙滩裤的口袋里。

  动作随意得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千夏看到了他的动作，唇瓣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书本，只是书页久久未曾翻动。

  远处，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无声而永恒的陪伴。

  伞下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热，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

  没有亲密的言语，没有更多的触碰，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紧密的联结感，将这一小片空间与周围喧闹的度假氛围悄然区隔开来，构筑成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安静而微妙的世界。

  千夏轻轻合上书，没有再打开。他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感受着穿过伞隙的、变得温柔的光斑落在眼皮上的暖意，听着身边那人平稳而悠长的气息，还有啤酒罐偶尔被轻轻放在垫子上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看到，在他闭上眼后，伏黑甚尔侧过头，墨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掠过他重新束好的马尾，白皙的侧脸，微微颤动的白色睫毛，最后落在他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然后，伏黑甚尔也移开了视线，望向大海。他举起啤酒罐，将最后一点液体倒入口中，空罐子被他随手捏扁，放在一边。

  他没有再动，就这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着这片小小阴影和其中安宁的礁石。

  海风依旧，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慢，带着海水微咸的、清新的甜，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