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下

  两个孩子早已进入梦乡，房间里传来他们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千夏洗过澡，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绸睡衣，外面松松披着那件米白色羊绒开衫。他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来到客厅。

  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落地灯的光，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和两个厚底玻璃杯——这是别墅前任主人留下的，他几乎从未动过。

  他拿着酒和杯子，走到缘侧，拉开了玻璃门。清冷的夜风立刻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气息。

  月光很好，银辉洒在枯山水上，将砂砾的纹路照得清晰如画。他在廊檐下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木柱，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光倒影。

  他需要理清思绪。

  高专的怀疑，以及……身边这头越来越难以掌控、却也悄然融入生活的野兽。平静的假象之下，危机四伏。

  而他最担心的，并非外来的威胁，而是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伏黑甚尔。

  这个男人的过去、他接“活”的习惯、他与咒术界黑暗面的牵扯，都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千夏不在乎伏黑甚尔过去如何，但他不能容忍这炸弹在孩子们身边，在这个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脆弱的“家”附近引爆。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千夏没有回头，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望着庭院中的月光。

  伏黑甚尔晃悠了过来，他只穿着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赤裸着上身，结实的胸膛和腹肌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刚冲完澡。

  他看到千夏手里的酒，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在千夏身边坐下，长腿伸展，几乎要碰到千夏的膝盖。

  “哟，冰疙瘩，大半夜不睡觉，学人喝闷酒？”伏黑甚尔的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沙哑，伸手拿过另一个空杯子，示意千夏给他也倒上。

  千夏沉默地给他倒了半杯。

  伏黑甚尔仰头喝了一口，咂咂嘴：“还行。” 他放下杯子，墨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侧头看向千夏被月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有事？”

  千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感受着玻璃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看伏黑甚尔，目光落在虚空中，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甚尔。”

  “嗯？”伏黑甚尔应了一声，有些意外千夏会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带着距离感的“伏黑先生”或干脆不称呼。

  “你最近……有没有接什么‘工作’？”千夏问得直接，冰蓝色的眼眸终于转向伏黑甚尔，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伏黑甚尔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身体向后靠去，枕着自己的手臂，姿态放松，但眼神却锐利起来：“怎么，金主大人开始查岗了？担心老子拿你的钱去养女人？”

  “我不是在开玩笑。”千夏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你应该知道，现在盯着这里眼睛很多。高专的人，其他可能的势力……如果你再像以前那样，接那些危险的、见不得光的‘私活’，很容易把麻烦引回来。津美纪和惠还在这里。”

  他的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将利害关系摊开在月光下。

  伏黑甚尔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收敛。他盯着千夏看了几秒，墨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所以，你是在警告老子，安分守己，别给你和那两个小鬼惹麻烦？”

  “是。”千夏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至少，在我弄清楚一些事情，确保足够安全之前。”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吹过庭院植物的细微沙沙声。月光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木质地板上。

  良久，伏黑甚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带着一丝嘲讽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雪村千夏，”他叫了千夏的全名，声音低沉，“你以什么立扬，对我说这些话？”

  他坐直身体，向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下，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带着野性的压迫感，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千夏脸上。墨绿色的眼睛如同深潭，牢牢锁住千夏冰蓝色的瞳孔。

  “是作为‘金主’，命令我这个被‘包养’的保镖安分点？”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痞气，却透着一股尖锐，“还是作为……这两个小鬼暂时的‘监护人’，要求他们的父亲尽点‘责任’？”

  他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凿向千夏一直回避的核心。

  千夏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金主？监护人？这些词汇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隔阂。

  “我……”他的声音有些滞涩。

  “或者，”伏黑甚尔打断了他，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脸上寸寸巡弋，从微微颤动的白色睫毛，到抿紧的淡色嘴唇，最后回到那双因为情绪波动而不再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眼眸，

  “你是以‘雪村千夏’这个人，在要求‘伏黑甚尔’……为你留下来？为你，和那两个小鬼，不要再去涉足危险？”

  这句话比之前的更直接，更赤裸，也更……致命。它剥开了所有外在的标签和借口，直指两人之间那层未曾言明、却日益清晰的联结。

  千夏的呼吸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在发烫，即使夜风清凉。伏黑甚尔的目光太烫，问题太尖锐，将他逼到了墙角，无处可躲。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想用冷漠筑起围墙，但伏黑甚尔的目光如同铁钳，牢牢固定着他。

  月光无声流淌，见证着这扬突如其来的、关乎立扬与心意的对峙。

  “……是。”良久，一个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字眼，从千夏微启的唇间逸出。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

  冰蓝色的眼眸不再逃避，直直地回视着伏黑甚尔墨绿色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坚持、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更深层的东西。

  “我不希望你再去接那些危险的任务。”千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是因为钱，也不是仅仅因为孩子。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某一天，带着一身伤，或者更糟……回不来。”

  他顿了顿，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声音更低了些：“这个‘家’……虽然很奇怪，但……我需要它稳定。需要……你在。”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重重地敲在了伏黑甚尔的心上。

  伏黑甚尔所有的玩世不恭和尖锐质问，在这一刻，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悄然消融。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月光下，千夏穿着丝绸睡衣和柔软的羊绒开衫，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夜风拂到脸颊边。

  他微微低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的锁骨，耳廓泛着动人的绯红，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却比任何刻意的诱惑都更让人心旌摇曳。

  他从未听过千夏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从未想过，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之下，藏着这样……柔软而真实的担忧与依赖。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伏黑甚尔心底最荒芜的角落疯狂滋生，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念头。

  那不仅仅是狩猎般的兴趣，也不仅仅是占有欲。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喉咙发紧、心跳失序的东西。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酒杯，而是握住了千夏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千夏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但伏黑甚尔握得很紧，掌心灼热的温度瞬间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冰疙瘩……”伏黑甚尔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握着千夏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指节，墨绿色的眼睛深深望进千夏眼底，“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行动永远比语言更有力。

  伏黑甚尔松开握着他手的那只手，转而用双手捧住了千夏的脸颊。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温柔。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千夏泛红滚烫的耳廓，感受着那细腻肌肤下急促的脉搏。

  千夏完全僵住了，冰蓝色的眼眸因为震惊而睁大，倒映着伏黑甚尔骤然逼近的脸庞和那双墨绿色眼睛。

  他能闻到伏黑甚尔身上刚沐浴后的清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味道，能感受到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脸上的皮肤灼伤。

  “我……”千夏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闭嘴。”伏黑甚尔低哑地命令，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温泉边那次未遂的试探，也不同于任何轻佻的玩笑。

  它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终于破闸而出的猛烈情感，滚烫、炽热、不容置疑，却又在触及那片微凉柔软的唇瓣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和……珍视。

  千夏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冰冷外壳，在这一瞬间被这个滚烫的吻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被动地承受着，唇上传来陌生而炙热的触感，伏黑甚尔的气息完全将他笼罩，强势地侵入他的感官。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疯狂擂鼓，血液奔流，耳中嗡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唇齿间交换的温度和气息，以及脸颊上那两只滚烫的手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伏黑甚尔缓缓离开了他的唇，但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织，灼热而凌乱。

  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千夏白皙的脸上布满红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氤氲着水汽，失了焦距，显得茫然又无辜，淡色的唇瓣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变得湿润红肿，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

  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理智燃烧殆尽。

  伏黑甚尔喉结剧烈滚动，墨绿色的眼底暗沉如夜，翻涌着更加汹涌的欲望。但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千夏发烫的脸颊，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现在……老子算是什么立扬？”

  千夏的意识逐渐回笼，听到这个问题，刚褪去些许红晕的脸颊又瞬间爆红。

  他羞窘难当，想要推开伏黑甚尔，但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偏过头，试图躲开那灼人的视线和触碰。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喘息和慌乱：“……混、混蛋……”

  这毫无威慑力的骂声，听在伏黑甚尔耳中，却如同天籁。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终于松开了捧着千夏脸颊的手，却转而揽住了他纤细的腰肢，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千夏猝不及防，跌进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鼻尖撞上伏黑甚尔结实的胸肌，顿时闷哼一声，整张脸都埋了进去，更是一动不敢动。

  伏黑甚尔将他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发顶，嗅着他发间清冷的香气，感受着怀中身体细微的颤抖和过高的体温。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圆满的满足感，充盈了他的胸腔。

  月光如水，静静笼罩着廊下相拥的两人。夜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不再凛冽。

  坚冰终被炽热融化，野兽找到了愿意栖息的巢穴，而筑巢者，也在不知不觉中，交出了自己的防线。

  立扬已然分明。无需再多言语。

  有些答案，在唇齿相依间，在心跳共振里，早已不言而喻。

  ——

  是亲亲，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