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涟漪

  ——

  傍晚

  “千夏哥哥！”津美纪像只欢快的小鸟，从客厅跑出来，手里还举着一幅刚画完的水彩画，上面是歪歪扭扭但色彩明亮的房子、树木，还有四个手牵手的小人。

  “看！我画的我们！”

  千夏刚脱下外套，闻言自然地弯下腰，冰蓝色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那幅画。

  他没有立刻评价画得好坏，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画上那个白色头发的小人，语气平和：“这是我？”

  “嗯！”津美纪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是千夏哥哥，这个是惠，这个是甚尔先生，这个是我！”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甚尔先生画得有点凶……”

  千夏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抬手，非常自然地揉了揉津美纪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

  “画得很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颜色也很漂亮。”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令人安心的触碰和温度，津美纪开心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甚至无意识地用脑袋蹭了蹭千夏的手心。

  “明天美术课，我想画千夏哥哥做的草莓蛋糕！”

  “好。”千夏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孩子发丝柔软的触感。

  这时，伏黑惠也默默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没有像津美纪那样跑过来，但视线一直跟随着千夏。

  在千夏看向他时，他抿了抿唇，走到千夏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千夏米白色毛衣的袖口。

  千夏低头看他。

  海胆头小男孩仰着脸，碧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点点……属于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淡淡的依赖。

  “怎么了，惠？”千夏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伏黑惠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依旧是一只折得不算工整的彩纸鹤，但比起上次那个，翅膀对称了许多。

  他递到千夏面前，小声说：“……这个，比上次的好一点。”

  千夏接过纸鹤，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伏黑惠的海胆头上，揉了揉。

  孩子的头发有点硬，手感独特。

  “嗯，进步很大。”他肯定道，冰蓝色的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真实的赞许，“很厉害。”

  伏黑惠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但他没有躲开千夏的手，反而微微低下头，任由那微凉而温柔的掌心停留在自己发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一点点。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刚从厨房晃出来、想找点零食的伏黑甚尔眼中。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被千夏明令禁止室内吸烟后养成的坏习惯），墨绿色的瞳孔微微眯起，看着那边的温馨扬面。

  冰疙瘩对这两个小鬼，倒是越来越不吝啬他的“温柔”了。

  心里莫名有点……啧，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分享了注意力，又好像不只是那样。

  “啧，黏黏糊糊的。”伏黑甚尔嘟囔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边听到。

  千夏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放在伏黑惠头上的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去洗手，准备吃饭。”他对两个孩子说道。

  “好~”津美纪拉着还有些不舍的伏黑惠跑向洗手间。

  晚餐时，气氛比以往更加轻松。

  津美纪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伏黑惠虽然话少，但也会在姐姐说得太夸张时，小声纠正一两句。

  千夏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两个孩子夹菜，动作自然。伏黑甚尔依旧吃得最快，但目光时不时会在千夏和两个孩子之间逡巡。

  他看到津美纪撒娇似的把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悄悄拨到千夏碗边，然后被千夏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了一眼，又委委屈屈地夹回去。

  看到伏黑惠默默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玉子烧，用筷子悄悄推到千夏碗里，而千夏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块玉子烧又分成了两半，一半夹回给伏黑惠，一半自己吃了。

  这些细微的、流淌在餐桌之下的温情互动，像无形的丝线，编织出一张名为“家”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央，无疑是那个看似冰冷、实则细心包容的雪村千夏。

  伏黑甚尔忽然觉得嘴里的米饭没那么香了。

  他烦躁地扒拉了两口，放下碗：“我吃饱了。”起身就想离开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的氛围。

  “甚尔先生，”津美纪忽然叫住他，小手递过来一个橘子，“这个很甜，你尝尝吗？”小女孩的眼睛清澈，带着纯粹的善意。

  伏黑甚尔脚步一顿，看着那只黄澄澄的橘子，又看了看津美纪期待的脸，和旁边同样停下动作看向他的伏黑惠和千夏。

  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伸手，有些粗鲁地抓过橘子，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客厅。

  千夏看着他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若有所思。

  他能感觉到，甚尔并非真的讨厌这种氛围，或许只是……不习惯，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收拾完厨房，千夏擦干手走出来。

  客厅里，伏黑甚尔正拿着那个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目光落在电视上，却似乎没看进去。两个孩子已经上楼去做作业了。

  千夏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走到沙发另一侧，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下周末，”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而平静，“有空吗？”

  伏黑甚尔剥橘子的动作停住了，橘皮的清冽香气弥漫开来。他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看向千夏，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又干嘛？”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好。

  千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正面朝向甚尔，冰蓝色的眼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寒意。

  “有人送了一张温泉旅馆的家庭套票。在箱根。”他从家居服的口袋里取出那张雅致的票券，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日期是下周末。如果……你和孩子们都有时间，也愿意的话，可以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行的选项，而不是一个邀请。

  “家庭套票？”伏黑甚尔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票面上“带家庭浴池”的字样上，嘴角扯起一个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玩味的弧度，

  “‘一家人’去泡温泉？”他抬起眼，紧紧盯着千夏，试图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找出任何勉强或虚伪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以及深处一丝极淡的、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期待？

  千夏抿了抿唇，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视线，侧脸在灯光下线条优美却带着惯常的疏离。

  “票是客人送的，不用会浪费。旅馆环境据说很好，安静，有独立的露天风吕。”他顿了顿，补充道，“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他没有说“我想去”，也没有说“我希望你去”，而是把理由推给了“不浪费”和“孩子们”。

  伏黑甚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又扫过那张温泉票，最后落回千夏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对在白色发丝间若隐若现、似乎又开始隐隐泛红的耳尖上。

  忽然，伏黑甚尔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充满嘲讽的笑，而是带着点懒洋洋的、仿佛看穿了什么的兴味。

  “行啊。”他爽快地应道，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长腿交叠，“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箱根是吧？老子好久没去了。”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千夏愣了一下。他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向伏黑甚尔。

  “……嗯。”千夏应了一声，迅速收起眼底的讶异，恢复了平静。

  他拿起茶几上的票，转身准备上楼，步伐依旧平稳，只是耳廓那抹可疑的红色似乎更明显了些。

  “喂。”伏黑甚尔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千夏脚步微顿。

  “......谢了。”甚尔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别扭，说完便立刻转头看向电视，仿佛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

  千夏背对着他，站在原地停顿了两秒，冰蓝色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上了楼。

  客厅里，伏黑甚尔拿起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驱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家庭温泉旅行吗……他嚼着橘子，墨绿色的眼睛望着电视屏幕里模糊晃动的光影，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氤氲的温泉热气，冰疙瘩被热气熏得可能泛红的脸颊和脖颈，还有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小鬼……

  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