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野兽的凝视

  他坐在客厅靠窗的矮榻上，面前放着一个素色的陶盘，里面是几块刚烤好的、试验新配方的杏仁薄脆。

  他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正专注地往薄脆边缘描画着糖霜线条。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白色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微低着头，神情是罕见的放松与投入，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陶盘和手中精细的工作，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这一方甜点之中。

  伏黑甚尔原本瘫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电视遥控器。不知何时，他的目光从嘈杂的电视屏幕移开，落到了窗边的身影上。

  频道切换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手里捏着遥控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按键。

  看着千夏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看着他握着细毛笔的、稳定到不可思议的手指，看着他低垂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眼睫，以及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伏黑甚尔见过血，见过死亡，见过最赤裸的欲望和最丑陋的人心。

  但他已经很少像现在这样，只是单纯地看着一个人做一件如此……寻常，甚至可以说琐碎的事情，心里却产生了一种近乎“宁静”的错觉。

  没有杀意，没有算计，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虚伪或贪婪。

  只有阳光，甜点的香气，和一个漂亮得不像真人、却又真实存在于他眼前的家伙，在认真地描画糖霜。

  他甚至能看清千夏额角一缕没有被束起的白色发丝，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搔刮着他白皙的皮肤。

  有点……痒。

  不是皮肤，是心里。

  伏黑甚尔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电视，但屏幕上的画面却再也没进到他的脑子里。

  那抹在阳光下专注描画的侧影，顽固地占据了他视野的一角。

  直到千夏完成最后一块薄脆的装饰，放下毛笔，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时，才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伏黑甚尔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千夏冰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专注柔和，在触及甚尔那双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墨绿瞳孔时，那点柔和如同被惊散的雾气，迅速消失，重新封冻成一片平静的冰湖。

  他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垂下眼睫，避开了对视。

  伏黑甚尔则没什么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干脆不再掩饰，大大方方地继续盯着千夏，看着对方故作镇定地收拾工具，将杏仁薄脆装进密封罐，动作依旧流畅，但仔细看去，那白皙的耳廓边缘，似乎又隐隐有泛红的趋势。

  “画得不错。”伏黑甚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调侃，“能吃吗？”

  千夏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将密封罐放在茶几上，意思很明显——自己拿。

  伏黑甚尔倒也不客气，长臂一伸就拿过罐子，拧开，拿出一片薄脆丢进嘴里。

  咔嚓一声，极其酥脆，杏仁的香气和糖霜恰到好处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比他想象中要好吃得多。

  “还行。”他评价道，又拿了一片。

  千夏没接话，端起陶盘和工具走向厨房清洗。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灼人的温度，烙在他的背脊上。

  他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住自己稍显紊乱的心跳，以及那股莫名其妙、自耳后悄然升起的细微热度。

  这头野兽……看人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下午接孩子回来的路上，伏黑惠罕见地主动对伏黑甚尔说了一句话，虽然声音很小：“……今天美术课，老师夸了我的画。”

  甚尔正漫不经心地走着，闻言，脚步都没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哦。”

  伏黑惠似乎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回应，说完就低下了头。

  但走在他旁边的津美纪，却偷偷看了一眼甚尔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了看弟弟，小声补充道：“惠画的是……一个大房子，还有……四个人。”

  她没具体说那四个人是谁，但意思不言而喻。

  伏黑甚尔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墨绿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晚餐时，千夏做了一道红酒炖牛肉，香气浓郁，牛肉炖得酥烂入味。

  甚尔照例吃得很快，但在吃到一半时，他忽然用筷子敲了敲千夏面前的碗边。

  千夏抬眼看他。

  “明天，”甚尔嘴里还嚼着牛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老子有点事，晚点回来，不用留饭。”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报备行程，虽然语气依旧算不上好。

  千夏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凝视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伏黑甚尔也没有解释。

  但这一句简单的报备，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千夏心底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头习惯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野兽，似乎……开始有点在意这个“巢穴”的规则，或者说，在意巢穴主人的感受了？

  夜晚，千夏照例在孩子们睡下后，于客厅看了会儿书。伏黑甚尔没有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而是早早就回了客卧。

  当时钟指向十点，千夏合上书，准备上楼时，目光无意间瞥过玄关。

  那里空荡荡的，但他仿佛能预见，明天深夜，那个高大的身影会带着一身夜色，再次回到这里。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几样食材，用密封盒装好，放进了冷藏室显眼的位置。

  那是可以快速加热、不影响风味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灯上楼。

  黑暗中，客卧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伏黑甚尔靠在门后，墨绿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将千夏刚才那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盯着那个冰箱，良久，才缓缓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多管闲事。”

  但这一夜，他睡得似乎比平时要安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