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雨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别墅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庭院里的树木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影子投在窗帘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别墅内却是一片温暖的静谧。津美纪和伏黑惠已经睡下，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千夏安静的侧影。

  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关于西点制作的精装书，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而，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书上。

  冰蓝色的眼眸偶尔会抬起，掠过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景，最后落在玄关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走向深夜十一点。

  伏黑甚尔不在。

  晚餐时他就没回来，也没有任何讯息。千夏并不担心他的安全，天与暴君的名号不是白叫的，这世上能真正威胁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只是……不太习惯这栋房子里少了那股过于强烈的、存在感极高的气息。

  就像习惯了房间里有一头时刻散发着热量的猛兽，突然不见了，反而觉得四周有些过分的冷清和空洞。

  他合上书，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外面的世界一片混沌。

  他不知道伏黑甚尔去了哪里，是又流连于某个赛马扬，还是接了某些见不得光的“私活”？

  合约里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但……

  千夏微微蹙眉，对自己这种莫名的在意感到些许不悦。他转身，打算上楼休息。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极其细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小心，与甚尔平日那大大咧咧的作风截然不同。

  千夏的脚步顿住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浑身湿透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和雨水的气息。

  果然是伏黑甚尔。

  他黑色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他深刻立体的五官轮廓不断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那件单薄的背心也完全湿透，紧紧包裹着贲张的肌肉线条，勾勒出强悍而性感的轮廓。

  他似乎没想到千夏还没睡，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还没睡？”伏黑甚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带着雨夜的湿意。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千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在他湿透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脚下迅速积聚的小水洼上。

  “把水擦干。”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也没有立刻转身上楼。

  伏黑甚尔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千夏会留在原地。他弯腰，扯过玄关柜子上放着的、千夏专门准备的吸水毛巾，胡乱地在头上和身上擦了擦，动作粗鲁，水珠飞溅。

  千夏看着他这毫无章法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他转身走向一楼的客卫，很快拿了一条干净宽大的浴巾出来，递到甚尔面前。

  “用这个。”

  伏黑甚尔擦头的动作停住，抬起湿漉漉的脸，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带着一丝探究看向千夏。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竟让他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弱化了几分，透出一种罕见的、落水猛犬般的狼狈。

  他盯着千夏看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接过那条柔软的白色浴巾。

  “谢了，金主大人。”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声音里的沙哑却挥之不去。

  他用浴巾用力揉搓着头发和脖颈，水珠被迅速吸收。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千夏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他能闻到伏黑甚尔身上传来的、除了雨水和尘土之外，一丝极其淡薄、但绝不属于甜品的……铁锈般的气息。

  很淡，却无法忽视。

  是血的味道。虽然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千夏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

  他受伤了？

  千夏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甚尔的身体，隔着湿透的背心，似乎看不出明显的伤口，但和比平时略显沉重一点的呼吸，还是透露出些许不寻常。

  伏黑甚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打量，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在浴巾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

  “怎么？担心我？”他勾起嘴角，笑容带着点疲惫，却依旧不减嚣张，“放心，死不了。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他没有具体说明“麻烦”是什么，千夏也没有问，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去洗澡。”千夏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热水已经好了。”

  他之前准备上楼时，顺手将别墅的热水系统调到了持续供应状态。

  伏黑甚尔愣了一下，看着千夏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捏了捏手中的浴巾，柔软的触感与他平日接触的粗糙之物截然不同。

  等甚尔快速冲完澡，换上千夏为他准备的的家居服，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客卫时，发现千夏并没有上楼，而是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

  台面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不是牛奶，颜色更深一些，散发着淡淡的、带着一丝辛辣的甜香。

  “姜茶。”千夏没有看他，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杯东西，“驱寒。”

  伏黑甚尔脚步顿在原地，看着那杯深色的液体，又看了看千夏在厨房暖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一种陌生的、哽在喉咙口的情绪，让他那向来灵活刁钻的舌头打了结。

  他走过去，端起那杯姜茶。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带着熨帖的暖意。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红糖的甘甜，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部分由内而外的寒意。

  “……难喝。”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杯口，却将剩下的姜茶一饮而尽。

  千夏对于他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安静地清洗着用来煮姜茶的小锅。

  伏黑甚尔放下空杯，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千夏专注清洗的背影。水声哗哗，雨声未停，但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安宁的氛围。

  “喂，”伏黑甚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次……我晚归的话，你不用等。”

  千夏关掉水龙头，用布擦干手。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我没有等你。”他平静地陈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刚好在看雨。”

  说完，他不再看伏黑甚尔，径直转身上了楼。白色的家居服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甚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低头看了看料理台上那个空了的杯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姜茶的温度。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那里仿佛还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清冷的、与姜茶的辛辣截然不同的气息。

  “看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墨绿色的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嘴硬的冰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