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别想了

  “了不得啊！表演系的学生，干了导演系都未必干成的大事！给学校争了大脸了！”一位老领导激动得手直抖。

  旁边导演系的几位领导，脸上表情就有点复杂了，讪讪的，又不得不跟着笑。当年江逸尘是想考导演系的，名额太少，没挤进去。如今这情形，多少有点……

  沈校长才不管那些，他对着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挂断后，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不管是哪个系的，都是我们京华电影学院的学生！取得这样的国际荣誉，必须大庆！”

  “马上安排！准备迎接横幅，组织师生代表，等江逸尘同学回国，我们去机扬接！要热热闹闹地接！”

  “开学后，全校宣传！要让每一个学生都知道，我们学校，出了个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得主！”

  “是！校长！”工作人员精神抖擞地应下，快步出去张罗了。

  沈校长志得意满，又在屋里踱了两圈，然后坐下，拿起电话，想了想，拨出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喂？”的一声。

  沈校长清了清嗓子，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声音却尽量显得平和：“喂，老李啊，我，京华的老沈。这么早打扰你了？没事没事，就是有个喜讯，迫不及待想跟老朋友分享一下……”

  “对，柏林电影节……我们学校那个大一的学生，叫江逸尘，拍了个短片，叫《黑洞》……哎，对，就那个！拿奖了！”

  “什么奖？哈哈，不大，就一个……最佳短片金熊奖。”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惊诧和祝贺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感觉，舒坦。

  ……

  1991年，三月。

  消息传回国内，炸了锅。

  “操！金熊奖长片和短片，全让京华电影学院一家给吞了？”

  中戏、沪影的几位领导接到沈校长那通“报喜”电话时，嘴里说着“恭喜恭喜”，脸上挂着笑。电话一撂，脸就垮了，办公室里骂声立刻飙出来。

  一位副校长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哐当一跳：“凭什么？前头出了个张艺谋，现在又蹦出个江逸尘！京华那地儿是埋了导演祖坟还是怎么着？”

  “谁说不是！咱们学校差哪儿了？风水轮流转，也该转到咱们这儿了吧！”旁边人附和，话里酸气冲天。

  眼红，真眼红。张艺谋拿了长片金熊，已经够让京华风光好几年。现在倒好，又来个十九岁的江逸尘，捧回华语影坛头一个短片金熊。这下好了，人家声望直接窜上天，自己这边只能干瞪眼，灰都吃不上热的。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圈里很快传遍：江逸尘拿了最佳短片金熊，《大太监李莲英》屁都没捞着。电影界顿时跟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张艺谋正忙活《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后期，听说这事，反应很淡。他就抬了抬眼皮，说了句：“这后生，有点东西。”

  语气有点居高临下。也难怪，他是第三十八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得主，华语电影在世界三大电影节零的突破，分量在那儿摆着。他对《大红灯笼》寄予厚望，觉着今年威尼斯电影节很有戏，所以对江逸尘这短片奖，没太往心里去。

  陈凯歌就不一样了。

  他正坐餐桌前喝豆浆，报纸摊在眼前。目光扫到那条新闻，瞅见江逸尘捧着金熊奖杯那张照片，标题字儿又大又黑：“十九岁导演江逸尘，斩获华语影坛首个短片金熊奖！”

  “呸！”他一口豆浆全喷了出来，溅得报纸上星星点点，“这豆浆馊了？怎么一股酸味儿！”

  旁边工作人员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他是借题发挥。

  “哼，走了狗屎运罢了！”陈凯歌把报纸抓起来，狠狠揉成一团，砸在桌上，“还是个短片奖，嘚瑟什么！”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以前拿的那些奖，圈里私下都叫“野鸡奖”，含金量跟人家这实打实的金熊没法比。越想越憋气，他梗着脖子，声音拔高：“我那新片《边走边唱》，已经进了今年戛纳电影节竞赛单元！等我把戛纳的奖拿回来，看谁还念叨他这破短片！”

  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壮胆。他对《边走边唱》有信心，觉着只要能拿下戛纳的奖，就能稳稳压过江逸尘一头。

  冯小刚那时候还在剧组当美工，听说这消息，心里那滋味就更复杂了。羡慕，嫉妒，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拧巴在一起。

  “十九岁啊……”他盯着报纸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把肺里那点精气神都叹没了，“跟他比，我这几十年，真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目光有点发直，喃喃自语：“要是能把他写的小说拍成电影就好了……可人家凭什么给我拍？就算给了，谁肯掏钱投资我一个破美工？”

  报纸上那张笑脸，意气风发，刺得他眼睛有点疼。都是电影圈里扑腾的，人家十九岁就站到了国际舞台上，自己呢？还在泥地里打滚，连个正经导演的名分都摸不着。

  京华电影学院里头，更是翻了天。

  江逸尘那帮同班同学，王金嵩、黄磊几个，还有刘丹、贾妮、谢兰、李淋几个女生，听到信儿全懵了。

  黄磊在家里，急得眼眶子都红了，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真拿了？……短片金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涩味。都是大一新生，人家已经够着天了，自己还在泥地上杵着，这差距，像是一道看不见底的沟。

  王金嵩几个则是又惊又喜，互相嘀咕：“真没看出来，江逸尘藏得这么深！以前小瞧人家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赵彦果张。《黑洞》的男主角，虽然这次是短片竞赛单元，没设演员奖，再加上过年机票贵，他没跟着去柏林，可谁能想到，这片子真能捧个金熊回来！

  “这下妥了！”他乐得见牙不见眼，第一时间就接到好些圈内人的道贺电话，“有了这部国际大奖片子垫底，往后还愁没戏拍？”他心里对江逸尘那叫一个感激，“江导！您就是我贵人！以后有事，您说话！”

  摄影师李大为也在自己那朋友圈子里连发三条，配文简单粗暴：“爽！谢江导！”

  钱雁秋、张子健几个看着报纸，眼珠子瞪得溜圆：“看走眼了！以为就是个笔头子厉害的学霸，没想到拍片子也这么狠！”虽然跟江逸尘不算多熟络，但这份才气，他们是真服了。

  蒋雯丽得知消息，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许晴。电话一通，她头句话就是：“我悔死了！”

  许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说的是当初没去争《调音师》里那个舞女角色。

  “虽然这次拿奖的是《黑洞》，不是《调音师》，而且人家当初也早定了人……可我还是悔。”蒋雯丽声音里带着懊丧，“江逸尘往后肯定不得了。当初要是能跟他搭上线，现在也不至于干看着，想凑都凑不上前。”

  许晴握着话筒，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心里何尝不是翻江倒海？“别想了，好歹一个学校的，算是师姐弟。”她幽幽叹了口气，话像是安慰对方，也像安慰自己，“等他回来，好好道个喜。往后……总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