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文豪江逸尘

  雪下得厚，把整座城捂严实了。天是铅灰的，透不出一点蓝。故宫的琉璃瓦让雪盖了，远看像铺开的生宣，边角却还硬铮铮地戳着，那股子庄重没被雪埋掉，反衬得更沉了。

  帝影学院里头也静。树枝光秃秃的，偶尔抖落一捧雪，砸在地上闷响。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夹着零碎的笑，很快又被吸进冷空气里。

  教学楼一间教室倒是热闹。

  江逸尘斜靠在窗边的座位上。深灰呢子大衣，白衬衫领子熨得板正，底下是条水洗蓝的牛仔裤，脚上一双黑马丁靴，鞋帮沾了雪沫子，他没擦。头发剪得短，刚到耳际，蓬松着，跟周围男生普遍留的长发、中分头一比，显得格外利落，甚至有点扎眼。

  脸是真好。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不笑的时候透着疏离，可嘴角一弯，那股冷气就化了。他才十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此刻他被围在中间，成了圆心。

  “我的老天爷！江公子，你真要自己拍电影？当导演？”说话的是王金嵩，裹着件军绿棉大衣，脸冻得发红，眼睛瞪得溜圆。他这会儿头发还浓密，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咋呼。

  旁边站着黄垒，班里另一个拔尖的帅哥。二十出头，长发披肩，皮肤白，是时下最受欢迎的“奶油小生”模样。他看江逸尘的眼神有点复杂，羡慕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江公子，你这心可够野的。”他扯了扯嘴角，话里淌出点酸味，“咱们可是表演系的，演员还没当明白，就去摸导演的活儿，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啊？”

  这话像颗小石子，噗通掉进水里。周围几个男生——江武、赵宁语、闾汉飚都跟着点头。女生那边，刘单、贾泥、谢蓝几个，脸上也露出“是不是太急了”的神情。

  只有李林没吭声。她就坐江逸尘旁边，是班里顶漂亮的那个。黑长发，碎花连衣裙外套米白大衣，脚上一双细高跟，在这灰扑扑的冬天里，亮眼得像幅水彩画。她看着江逸尘，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话。

  江逸尘迎着那些目光，笑了笑。那笑很淡，可眼底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东西在烧。“我想好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导演这条路，我走定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

  江逸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半年前，他还是个在二十一世纪格子间里熬秃头的普通职员，一次意外触电，再睁眼，就成了1990年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脑子没变，还多了点东西——前世电脑硬盘里那几万部小说、歌曲、电影，像刻进去一样，清清楚楚。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冷静到骨子里的盘算。这辈子，他绝不再当庸人。搞钱，成名，掌握话语权，一步步来。脑子里那些后世的作品，就是他的登天梯。

  写书是最快的路子。九十年代文坛正热，他仔细筛了筛。金庸、路遥那些已经问世的自不必想。蔡智恒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网络小说鼻祖，可这会儿连网吧影子都没有，发了也白搭。琼瑶的《还珠格格》倒是能火，可那是97年的事，电视剧他没资本拍，光出书意义不大。

  最后他选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篇幅短，三万字，抄起来快。91年这小说刚在台湾拿奖，大陆还没动静。他花了三天，一字不差地“写”了出来，投给《当代》杂志。

  结果毫无悬念。十八岁的天才作家横空出世，惊掉了一地眼镜。

  紧接着，《活着》、《废都》、《文化苦旅》……一部接一部，风格迥异，却部部扎实。短短一年，他成了文坛最红、也最具争议的新星。骂《废都》低俗的声音不少，他不在乎——稿费和版税几十万已经落袋，后续还在源源不断地来。钱，才是硬道理。

  有了本金，他转头扎进上海股市。靠着对“老八股”那点模糊的记忆（主要来自后来那部叫《繁花》的电视剧），低吸高抛，一年下来，账户里的数字滚到了八位数。

  千万身家，十九岁。放哪儿都是个怪物。

  然后，他考进了帝影表演系。很多人不解，一个大作家，跑来学演戏？只有江逸尘自己清楚：国内这个圈子，光有钱和才华不够，得有人脉，有根脚。帝影，就是最好的码头。眼前这些同学，王金嵩、黄垒、李林……将来都是盘根错节的网。

  他原本没想这么快动手拍片子，但时间不等人。脑子里有部电影像闹钟一样嘀嗒响——《霸王别姬》。他知道，陈楷歌已经在筹备了，明年二月就要开机。那是华语电影巅峰，唯一一座金棕榈。这机缘，他死也要抢过来。

  可一个毫无资历的新人，想撬动《霸王别姬》？天方夜谭。他得先立名，拿奖，镀一层金。最好的办法，就是拍短片，冲国际电影节。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身份——一个表演系大一新生，要当导演。在齐老师眼里，这跟胡闹没区别。

  “阿尘。”李林的声音把他思绪拉回来，轻轻的，像羽毛扫过耳廓。她侧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那里面盛着的关切和倾慕，几乎要溢出来。“你想拍，我肯定支持。需要演员，我随叫随到。需要钱……我生活费不多，但也能凑点。”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不过，最好还是先听听齐老师的意见。”

  “对，江公子，我们都支持你！”刘单笑着附和。贾泥穿着件时髦的亮色外套，活泼地点头：“有事你说话！”谢蓝话不多，只简洁地“嗯”了一声，眼神却坚定。

  江逸尘心里有点暖，这群同学，到底还是热忱的。他点点头：“谢谢大家。钱我有，不用操心。但拍戏，还真得靠各位帮忙。我准备了两个本子，《黑洞》和《调音师》，都不长，一个三分钟，一个十四分钟。打算趁着寒假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