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夜的黑暗比第一夜更加粘稠，仿佛凝固的墨汁，将整个月影镇浸泡在无声的恐惧之中。

  苏梵音在失去女巫技能的被动状态下，度过了后半夜。

  没有狼人击杀目标的提示，也没有药剂使用的选择。

  他反而获得了难得的、更为纯粹的观察者视角，在绝对的寂静中，梳理着白天的信息碎片，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隔壁14号屋，顾烬辞的守护意志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坚定地笼罩着13号屋，那份存在感甚至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

  苏梵音能“感觉”到，顾烬辞今夜的状态比昨夜更加紧绷，仿佛一头被关在笼中的凶兽。

  因为无法贴身守护而烦躁不安，只能将全部的心神和力量都灌注在这份远程的守护契约上，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越过他伤害到屋内的人。

  这种被极端专注地“注视”和“保护”的感觉，在冰冷诡异的副本夜晚，带来一种异样的、近乎病态的安心感。

  苏梵音甚至能想象出顾烬辞此刻的样子：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向他这边的方向，纯黑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警惕着最细微的声响，手指或许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被另一个人如此绝对地、不计代价地纳入保护圈的感觉。

  这让他可以更冷静、更肆无忌惮地去思考那些危险而复杂的计划。

  漫长的一夜过去，当那永恒的铅灰色“天光”再次渗入木板缝隙时，笼罩木屋的束缚感消退。

  苏梵音第一时间起身，走到门边。

  几乎在同一时间，隔壁传来门被猛然拉开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然后是略显粗暴的敲门声。“梵音！”

  苏梵音拉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顾烬辞便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先是一把将苏梵音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身体，低头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气息。

  然后才稍稍退开，双手捧住他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纯黑眼眸里的紧张和审视直到确认他完好无损，才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后怕交织的深沉。

  “没事。”顾烬辞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额头抵上苏梵音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能有什么事？”苏梵音抬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紧蹙的眉峰，“不是有你守了一夜么？”

  顾烬辞没说话，只是又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肩头，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平复着那一夜煎熬带来的躁动。

  昨夜他感知到了苏梵音那边极其短暂的能量异常波动，虽然苏梵音立刻传递来安抚的情绪，但那瞬间的不确定依旧让他心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焦灼难耐。

  温存片刻，顾烬辞才稍稍松开，但手依然紧紧握着苏梵音的手腕。“外面，”他言简意赅，“又有动静。”

  苏梵音点头。他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骚动，比昨天早上更加混乱和惊恐。

  两人整理了一下，再次牵着手走出木屋。

  灰雾依旧，但气氛明显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比昨日更加浓郁的不安，玩家们三三两两地朝着广场方向汇聚，许多人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憔悴和更深重的恐惧，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又死人了！”

  “听说是26号！”

  “怎么死的？和7号一样吗？”

  “不知道，太吓人了……”

  “连续两晚都死人，狼人太猖狂了！”

  苏梵音和顾烬辞对视一眼，平静地加入人流。26号……昨夜狼人选择的目标。

  临时女巫没有使用解药救人，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个突然获得强大技能的平民，在极度恐慌和信息匮乏下，选择隐藏身份、观望局势，是最可能的选择。

  甚至，那个临时女巫可能因为过度惊慌，根本没敢“查看”狼人击杀目标，或者查看了却因为不理解规则而错过了使用解药的时机。

  来到广场，景象比昨日更加触目惊心。

  十字架下的柴堆灰烬还在，而旁边不远处，另一具尸体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正是26号玩家，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男性。

  他的死状与7号类似，脖颈处有巨大的撕裂伤，深可见骨，地面依旧几乎没有血迹，皮肤上布满狰狞的抓痕。

  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物的惊恐表情，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两个面无表情的镇民NPC正准备用麻绳套住他的脚踝。

  老村长佝偻着背站在十字架阴影里，浑浊的黄眼珠扫过陆续聚集的玩家，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更深的、令人不快的弧度。“第二个……诅咒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他嘶哑地说，“连续两夜，月神的庇护似乎并未降临。是守卫失职，还是女巫……吝啬了她的药剂？”

  这话意有所指，瞬间让玩家们的目光变得更加猜疑和尖锐。守卫没守住？女巫没救人？还是……狼人太强？

  【26号也死了！】

  【两连杀了，狼人刀挺准啊】

  【老村长在带节奏，怀疑守卫和女巫了】

  【苏苏昨晚被换牌了，女巫技能失效，这能怪谁？】

  【临时女巫估计吓懵了，没敢救人】

  【平安夜没了，压力山大】

  【看看今天谁会跳出来】

  苏梵音冷静地观察着尸体和周围玩家的反应。

  26号的惊恐表情有些异常，不完全是面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的东西？会是狼人变身的过程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可疑的反应。

  有人面色沉重，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似乎在强装镇定。那个5号国字脸男人也在人群中，看到苏梵音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移开，没有额外的表示。

  顾烬辞则对尸体和议论漠不关心，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苏梵音身上，以及那些可能对苏梵音产生威胁的视线。

  他如同最忠诚的影卫，沉默地立在苏梵音身侧半步之后，用自身的气场隔绝着不必要的靠近。

  尸体被拖走，再次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延伸向万人坑方向。

  老村长没有多言，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宣布：“白天，继续。下午四点，集会。”说完便再次消失在雾气中。

  玩家们沉默地散去，但空气中的恐慌和猜忌几乎凝成了实质。

  连续两夜的死亡，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梵音和顾烬辞也准备返回木屋区域，继续他们的探索。

  然而，刚离开广场没多远，在经过一条狭窄僻静的小巷时，两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的断墙后闪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不是袭击的姿态，更像是……等候。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穿着合身的皮质猎装，身材匀称，五官带着一种精明干练的气质，眼神沉稳锐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算计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简朴布裙、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年轻女人，但苏梵音注意到，这女人虽然低垂着眼帘，步伐却很稳，手指关节有薄茧，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

  “两位，留步。”年轻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他的目光先是在苏梵音醒目的银发金瞳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顾烬辞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

  但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个尽量显得诚恳的笑容，“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两位谈谈。”

  顾烬辞眼神一冷，上前半步，将苏梵音完全挡在身后，手已经搭上了刀柄，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

  他不喜欢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尤其是这种带有明显目的性的拦路。

  苏梵音却轻轻按住了顾烬辞的手臂，从他身后走出半步，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谈什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年轻男人似乎松了口气，看了一眼顾烬辞依旧按在刀柄上的手，苦笑道：

  “别紧张，顾……先生。我们真的没有敌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辰，这是我的队友，小雅。”

  他指了指身后的女人，“我们……是昨晚使用了‘换牌’技能的人。”

  魔术师！

  苏梵音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林辰见苏梵音如此冷静，心中更添几分重视，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们是一个四人小队进入这个副本的。

  我的身份是‘魔术师’，昨晚我发动技能，交换了两个人的身份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梵音，“其中一个，就是阁下您。我将您的身份牌，与我这位队友小雅的身份牌互换了。”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叫小雅的女人。小雅抬起头，看了苏梵音一眼，眼神复杂，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我昨晚突然变成了女巫，看到了狼人杀26号，但我……我太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没敢用解药。”她的声音带着愧疚和后怕。

  【卧槽！魔术师主动找上门了！】

  【果然是他们！四人小队！】

  【小雅这妹子看着好软，没想到是临时女巫】

  【她没救人，26号才死的】

  【现在来找苏苏他们是什么意思？合作？】

  【苏苏好淡定，一点都不意外】

  苏梵音听完，微微挑眉：“所以，你们找我们，就是为了坦白这个？”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林辰摇头：“坦白只是诚意。我们找两位，是希望能合作。”

  他语气变得严肃，“这个副本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狼人很狡猾，而且……我怀疑，玩家中可能有不止一个‘第三方’势力，或者在规则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干预。

  单打独斗，或者仅靠我们小队，很难存活到最后，更别说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看着苏梵音：“我观察了两位两天。两位的实力、冷静，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顾烬辞，“这位先生的……特殊性，都远超普通玩家。

  我换牌试探阁下，一是为了确认阁下是否重要神职，二也是想看看阁下的反应和器量。

  事实证明，阁下在身份被换、技能暂时失效的情况下，依旧沉稳如初，甚至似乎……早有预料？这份心智和定力，令我佩服。”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橄榄枝：“我们小队可以提供信息共享、有限的武力支援，以及在集会上的票型配合。

  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得到两位的庇护，或者至少……不要成为敌人。

  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活下去，并找出狼人。”

  条件听起来很公平，甚至有些优厚。一个四人小队，魔术师已知，临时女巫已知，还有两个队友身份未知，主动投诚和资源共享，在眼下人人自危的环境里，是极大的助力。

  苏梵音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眸审视着林辰和小雅，仿佛在衡量他们话语中的真实性和价值。

  顾烬辞则依旧冷漠，他对这些“合作”毫无兴趣，只在意苏梵音的决定和安全。

  终于，苏梵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和聪明人合作，确实不亏。”

  林辰眼睛一亮。

  “但是，”苏梵音话锋一转，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

  “合作的基础是坦诚和互信。你们展示了部分诚意，我也看到了你们的‘价值’。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面。”

  “第一，合作是暂时的，目标仅限于通关这个副本。出了副本，各不相干。”

  “第二，信息共享必须对等。你们提供多少，我们视情况回应多少。单方面的索取或隐瞒，合作立刻终止。”

  “第三，在涉及核心利益或安全时，我们有绝对的自主权。不会为你们的错误判断或冒险行为买单。”

  “第四，”他看了一眼顾烬辞，“不要试图试探或挑战他的底线。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每一条都清晰、冷静、不容置疑，将合作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同时也划清了界限。

  林辰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郑重。他听出了苏梵音话语中的分量和警告。

  这不是软弱可欺的羔羊，而是披着羊皮的猛虎，甚至比旁边那位明显是武力担当的顾烬辞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很公平。”林辰点头，“我接受这些条件。那么，合作初步达成？”

  “可以。”苏梵音微微颔首，“说说你们另外两个队友的身份，以及你们目前掌握的、关于狼人或其他异常的信息。”

  林辰没有犹豫，低声道：“我们另外两个队友，一个是猎人12号，一个是平民19号。

  目前我们怀疑的对象有：5号，那个看起来像带头大哥的，他太积极了，可能是在伪装好人；

  还有3号，一个独来独往、眼神阴郁的女人，她行为诡异；

  另外，11号，一个总附和别人、没什么主见的中年男人，也可能有问题，可能是深水狼。

  关于异常……我们发现小镇某些建筑的墙壁上，有一些很淡的、像是用血迹画上去的扭曲符号，和万人坑木牌上的文字有点像，可能和诅咒源头有关。

  另外，我们注意到，夜晚除了狼人行动，似乎偶尔还有别的‘东西’在雾里移动，速度很快，看不清是什么。”

  信息很有价值，尤其是关于符号和雾中异物的部分。

  苏梵音听完，略一思索，也给出了部分信息作为交换：“5号主动接触过我们，提供了一些关于副本背景的信息，可以适当利用，但需警惕。

  万人坑方向有较强的不祥气息，可能与核心秘密有关。”

  双方交换了初步信息和怀疑名单，合作的基础算是建立。

  林辰最后道：“下午集会，我们可以适当配合，但暂时不要暴露关系。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联络方式……”

  “不必。”苏梵音打断他，“需要时，我自然会找到你们。”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辰怔了一下，深深看了苏梵音一眼，没有再多问，点头道：“好。那我们先告辞。”说完，便带着小雅迅速离开，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雾气中。

  等他们走后，顾烬辞才冷声道：“不可信。”

  “我知道。”苏梵音转身，牵起他的手往回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互相利用罢了。他们需要我们的实力和‘特殊性’作为靠山或掩护，我们也需要他们的信息和人力来搅浑水，分摊火力。

  至于真心……在这个游戏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顿了顿，金色眼眸里光芒流转：

  “不过，这个林辰，确实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试探，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抛出筹码。

  和这样的人周旋，比对付那些蠢货有趣得多。”

  “他试探你。”顾烬辞语气不悦，对林辰换牌的行为依旧耿耿于怀。

  “所以，他也付出了代价——主动暴露了自己小队，并送上了情报作为赔礼。”

  苏梵音轻笑，“这笔买卖，我们不亏。接下来，就看他们和狼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能把这潭水搅得多浑了。”

  “我们呢？”顾烬辞问。

  “我们？”苏梵音侧头看他，眼中闪着狡黠而危险的光，“当然是坐在岸边，看看哪条鱼最先忍不住跳出来。然后……”

  他握紧顾烬辞的手。

  “决定是清蒸，还是红烧。”

  顾烬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苏梵音在灰雾中依旧明亮夺目的侧脸，心中的躁动和杀意，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带着血腥味的期待所取代。

  只要和他在一起，无论面对的是狼人、魔术师，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似乎都变得……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