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烈火与诡牌
作者:站住打劫棒棒糖
傍晚的灰雾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湿冷。
铅灰色的天空没有黄昏的渐变,只是光线以一种均匀而令人不安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世界正在缓缓闭上一只疲惫而冷漠的眼睛。
小镇中心广场,十字架下已经堆起了新的、更为干燥的柴薪。
两盏昏黄的风灯挂在十字架横梁两端,在渐浓的雾气中投下摇晃不定的、扭曲的光晕。
玩家们被无形的规则驱赶着,再次聚集于此。
与白天集会时的紧张和敌意不同,此刻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抑的、近乎麻木的沉重。
没有人交谈,甚至很少有人对视,大多数人只是低着头,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堆柴薪和十字架,脸上残留着白日投票后的疲惫、后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毕竟,这是A级副本。能活到这里的玩家,哪一个手上没沾过血,哪一个没见过同伴甚至陌生人的死亡?
同情心是奢侈品,尤其是在自身难保、且刚刚亲手将一个人送上刑台之后。
对9号玩家的结局,大多数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及对自己未来命运的兔死狐悲。
苏梵音和顾烬辞站在人群边缘,依旧是那副格格不入的冷静模样。
顾烬辞将苏梵音护在身侧靠后的位置,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来自人群方向的视线,也挡住了前方即将发生的景象。
他的手始终握着苏梵音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瘦腕骨上淡青色的血管。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紧密的触碰,才能确认对方的存在并安抚自己内心那头因白日的指控而始终未曾彻底平息的暴戾凶兽。
苏梵音则微微偏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浓雾中的某个虚点,金色的瞳孔在风灯摇曳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疏离的光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与眼前即将发生的火刑完全无关的事情。
只有偶尔,当顾烬辞的指尖因为情绪波动而略微收紧时,他才会轻轻回握一下,传递一丝无声的安抚。
【火刑要开始了……】
【9号到底是不是狼啊?紧张】
【看其他玩家,感觉都麻木了】
【苏苏和顾大佬还是这么淡定】
【废话,又不是第一次见死人】
【魔术师今晚要换牌了吧?会换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天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灰雾吞噬时,老村长佝偻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十字架旁。
他身后,两个镇民NPC架着已经被剥去外衣、仅着单薄衬裤的9号玩家,将其粗暴地绑在了冰冷的十字架上。
9号玩家似乎已经崩溃,没有挣扎,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喉咙里发出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
“以月神之名,以火焰之净,”老村长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古老而残忍的韵律,“审判罪孽,净化诅咒。点火!”
一个村民将手中的火把投入柴堆。
干燥的柴薪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轰”地一声窜起,迅速蔓延,贪婪地舔舐着十字架下的木柴,灼热的气浪和呛人的烟雾瞬间扩散开来。
火光映亮了9号玩家惨白的脸,也映亮了周围玩家们或麻木、或紧张、或隐含期待的脸。
苏梵音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透跃动的火焰,紧紧锁定在9号身上。这不是单纯的围观,而是在收集数据,验证规则。
火焰迅速攀爬,很快便触及了9号的脚踝、小腿。
剧痛让他猛地从麻木中惊醒,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束缚中疯狂扭动。皮肉被灼烧的焦臭味混合着柴火的烟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然而,就在火焰即将彻底吞噬他下半身时,异变发生了。
那原本应该无情焚烧一切的火焰,在接触到9号身体更高位置时,竟然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忽然变得温顺而无力!
火焰依旧在燃烧,柴薪在噼啪作响,但十字架上的9号,除了最初脚踝小腿处的烧伤外,身体其他部分竟在烈火中安然无恙!
火焰仿佛只是虚虚地包裹着他,散发着光和热,却无法再伤害他分毫!
9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的茫然喘息。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响。
所有玩家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火刑无效!9号不是狼人!
老村长浑浊的黄眼珠里闪过一丝失望,或者说是别的什么情绪,但他依旧用那嘶哑的嗓音宣布:“火焰……未能净化。此人,非狼人。”
他挥了挥手。两个镇民上前,用特制的、浸湿的毯子扑灭9号腿上的火和周围的柴堆,然后解开绳索,将已经因惊吓和疼痛而半昏迷的9号拖了下来。
“非狼人者,不受月神诅咒之火伤害,但已被污秽侵扰,不得再留于镇中。”老村长冷漠地道,“驱逐。”
镇民架着气息奄奄、双腿烧伤严重的9号,朝着小镇外的浓雾拖去。
等待他的,将是荒野中的死亡,但至少不是被烧死。
看着9号被拖走的背影,广场上的玩家们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难看,投错了人,还背上心理负担,有人眼神闪烁,在算计着什么。
而更多的人,是一种更深沉的迷茫和恐惧——如果连火刑都无法准确分辨,那他们该如何找出真正的狼人?
【卧槽!9号不是狼!】
【火刑真的只烧狼人!这规则有点意思】
【那9号也太惨了,被投出去,烧个半死,还要被丢出去】
【投票的11个人现在心里肯定不舒服了】
【苏苏他们被投了9票,要是被投出去烧一下就好了(bushi)】
苏梵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这个结果,在他分析投票时就已经考虑到了。
9号的表现更像一个被推出来的蠢货或试探的棋子,而非真正的狼。
火刑验证,只是让他的推断得到了证实。
更重要的是,这场火刑,让他对“规则”的底层逻辑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测。
火焰只灼烧“狼人”,这意味着“狼人”在这个副本的判定中,并不仅仅是“玩家阵营”的概念,更可能是一种被“诅咒”或“污染”标记的状态。
这种标记,或许与“万人坑”、“古老契约”有关……
思考间,顾烬辞已经拉着他,转身离开了依旧被火光和复杂情绪笼罩的广场。
“回去。”顾烬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那些目光,更不喜欢苏梵音暴露在任何可能的危险视线下。
苏梵音没有反对,任由他牵着,穿过渐浓的夜色和雾气,回到了13号木屋。
一进门,顾烬辞便反手锁死了那并不牢固的门闩,然后转身,将苏梵音抵在门板上,再一次深深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急切,带着一种确认和驱散不快的意味。
仿佛要用自己的气息,覆盖掉苏梵音身上可能沾染的火焰烟尘和那些令人不快的目光。
苏梵音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回应。
他知道顾烬辞在不安,这种不安源于白天他被指控、晚上又目睹了火刑,即使苏梵音本人并不在意。
他放任顾烬辞用这种方式寻求安慰,甚至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顾烬辞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粗重,纯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未餍足的占有欲和一丝后怕。
“脏。”他低声说,指尖拂过苏梵音的唇角,抹去并不存在的水渍,仿佛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苏梵音失笑:“哪里脏了?”
“那些人,那些眼神,那火。”顾烬辞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厌恶,“都不该靠近你。”
“嗯,不靠近。”苏梵音顺着他哄,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捏了捏,像给大型猛兽顺毛,“只有你能靠近。”
这话取悦了顾烬辞。
他眼神稍缓,又低头亲了亲苏梵音的鼻尖,才将人抱到那张硬板床上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第二夜了。”他说,语气严肃,“狼人可能会变目标。”
“我知道。”苏梵音点头。他也在等。等夜晚规则真正降临,等狼人的选择,也等……其他可能的变化。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浸透小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再次笼罩了每个木屋。
与昨夜一样,首先传来的是通过双生契传递的、清晰而坚定的守护意志。
顾烬辞的“加护感”再次降临。苏梵音轻轻抚过胸口,感受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守护。
然而,就在他等待女巫技能触发、查看狼人击杀目标时,异变突生!
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空间错位般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攻击,不是伤害,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温和却不可抗拒的“置换”!
苏梵音眼前骤然一花,仿佛看到两张薄薄的、泛着微光的卡牌在自己意识深处飞速旋转、交错、然后“啪”地一声轻响,互换了位置!
一张原本清晰印着“倾斜坩埚与蛇杖”的女巫卡牌,光芒迅速黯淡、变形,化作了一张只有简单小屋图案的平民牌。
而另一张不知从何处来的小屋图案卡牌,则光芒大放,变成了女巫牌!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那股眩晕感便消失了。
但苏梵音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那瓶“解药”和“毒药”的微弱联系——断了!
他再也无法感应到它们的存在,也无法再收到狼人击杀目标的提示!
与此同时,一段冰冷的信息流强行切入脑海:
【你已被魔术师技能选定。身份牌已与目标玩家互换,效果持续至今夜结束。
期间,你将暂时失去原身份技能,并获得互换身份的基础技能(若有)。】
魔术师!有人使用了技能,将他的女巫牌换走了!换给了谁?
苏梵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试探!这是针对他白天冷静表现和特殊外貌的一次精准试探!
魔术师怀疑他可能是神职,尤其是女巫、预言家这类信息位,所以用技能换牌。
一来可以验证他的反应,如果他被换牌后表现异常,可能暴露身份,二来可以暂时废掉一个潜在强力神职的技能,为狼人行动创造机会!
好算计!
而且,对方换给他的,是一张平民牌。
这意味着对方换走的“女巫牌”,给了一个原本的平民玩家!
那个玩家会突然获得女巫技能,得知今夜狼人击杀目标,他/她会怎么做?会用解药吗?会用毒药吗?
一个毫无准备、突然获得强大技能的平民,在极度紧张和恐惧下,很可能做出错误判断,甚至可能被狼人利用!
苏梵音的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惊慌。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有趣。
对方想试探他?想废掉女巫技能?
可惜,对方算错了两点。
第一,他苏梵音,从来不仅仅依靠“身份技能”活着。
他的大脑,他的观察力,他的布局能力,才是他最致命的武器。失去女巫技能,固然少了一张底牌,但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第二,对方恐怕不知道,他身边有一个永远不会被规则完全限制的、绝对以他为中心的“守卫”。
顾烬辞的守护,是基于契约和意志,而非简单的“守卫技能”。只要顾烬辞认定要守护他,哪怕技能被限制、规则被扭曲,那份守护也绝不会消失。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换牌,他反而获得了宝贵的信息!
首先,魔术师还活着,并且已经发动了技能。
其次,魔术师怀疑他,且倾向于认为他是重要神职,否则不会冒险换他牌,万一换到狼人牌就麻烦了。
第三,魔术师可能不是狼人阵营,也可能与狼人有某种默契或联系。其目的或许是自保,或许是帮狼人找神,或许另有图谋。
第四,那个被换到女巫牌的平民玩家,成为了新的、不稳定的变数。其接下来的行动,将极大影响局势。
无数信息在脑海中串联、分析、推演。苏梵音几乎立刻开始调整后续的策略。
女巫技能暂时失效,意味着他无法再通过救人或毒人来直接影响局势。
但这也让他从“当局者”暂时变成了更纯粹的“旁观者”,可以更冷静地观察和布局。
他没有试图通过契约向顾烬辞传递复杂信息,只是简单地传递过去一道“安心,无碍”的平稳情绪。
他能感觉到契约另一端传来的、因为感知到他刚才瞬间能量波动而产生的焦躁,在他的安抚下缓缓平复。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狼人在这个“女巫技能暂时失效、且可能掌握在一个慌乱平民手中”的夜晚,做出他们的选择。
黑暗中,苏梵音的金色眼眸幽深如潭。
魔术师,你想试探我?
那就看看,最后被看穿的,会是谁。
游戏,因为这意外的换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而真正的猎手,从不依赖固定的陷阱。他擅长的是,根据猎物的每一步动作,编织新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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