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幽灵屋的骷髅算术

  道旁的路灯越发稀疏，光线也愈发暗淡，仿佛游乐园本身在刻意地将光线吞噬，只留下勉强辨明方向的微光。

  顾烬辞抱着苏梵音，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那淡蓝色的气球依旧悬浮跟随，在昏暗环境中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微光，竟成了唯一稳定的光源。

  苏梵音靠在他肩头，眼睛半阖，呼吸轻浅，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顾烬辞垂落的一缕黑发。

  指尖偶尔蹭过对方的耳廓或脖颈，带着一种慵懒又亲昵的撩拨。

  顾烬辞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抱着他的手臂更稳了些，纯黑瞳孔扫过前方道路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纵容。

  【苏美人看起来好累啊……】

  【刚从旋转木马下来，消耗很大吗？我记得上次副本他没那么虚弱啊？】

  【会不会是上一个副本的伤还没好透？能量反哺也不是万能的吧？】

  【我怎么觉得……苏苏是装的？你看他玩顾将军头发那劲儿，哪像真没力气？】

  【楼上+1，我也觉得不对劲。刚才甩鞭子那一下多利索！】

  【但脸色是真的差啊……】

  【不管是不是装的，大佬的事少管！舔颜就完事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玩家，只剩下四个。

  两个是之前在旋转木马第二批、亲眼目睹了鞭影和怨灵退缩的年轻男女。

  看起来像是情侣，彼此搀扶着，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却紧紧跟着前方两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追随。

  另外两个则是一对沉默的中年男女，穿着普通的休闲服，神情紧绷，眼神警惕，显然也是精于算计、懂得审时度势的玩家。

  他们同样选择了跟上，保持着更远的距离，更像是在观察。

  其余的玩家，要么留在了旋转木马广扬附近休整、争论，要么选择了其他方向。

  刀疤男那伙人更是早已不见踪影，显然不想再与这两个“怪胎”同行。

  前方，道路的尽头，一栋造型夸张、如同趴伏巨兽般的建筑轮廓在昏暗中显现。

  尖顶、歪斜的窗户、爬满枯藤的外墙，入口处做成一张咧开大嘴的骷髅头形状，门洞就是那张大嘴。

  几盏幽绿色的鬼火灯在屋檐下忽明忽灭，映照着门楣上锈蚀的招牌：【惊声尖笑幽灵屋】。

  门口同样立着崭新的规则牌，旁边有一个闪烁着“空闲”红光的投币闸机。

  已经有七八个玩家聚集在门口，有的在低声商议，有的则紧张地观察着幽深的人口。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最早选择这条路、或者从其他路线汇集过来的。

  看到顾烬辞抱着苏梵音走近，门口玩家的议论声陡然一低，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复杂，惊讶、怀疑、忌惮皆有之。

  显然，旋转木马那边发生的事情，已经在通过某种方式部分玩家中传开了。或许是同行者之间的消息互传？

  苏梵音对所有的注视恍若未觉，他甚至微微偏头，将脸颊贴在顾烬辞颈侧，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声音带着气弱的含糊：

  “阿辞，这里……看起来好黑。”

  顾烬辞低头，用下巴碰了碰他的额发，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抱着苏梵音径直走向规则牌。

  【幽灵屋游览须知】

  1. 本项目为沉浸式体验，建议结伴而行，单人游客请谨慎选择。

  2. 每组游客（2-4人）需独立完成游览，请勿与其他组混合或尾随。

  3. 进入后，您将途经一条“白骨长廊”。请务必数清长廊两侧陈列的完整骷髅数量（仅限人类头骨，其他骨骼不计）。

  4. 抵达出口后，工作人员将询问您数得的总数。回答正确即可获得奖励，回答错误或将受到惩罚。

  5. 游览过程中，请保持冷静。您所见到的一切，都只是“特效”。请勿攻击扬景道具或工作人员。

  6. 若感到极度不适，可闭眼默数十秒，但请注意，闭眼期间可能错过重要信息。

  7. 游览费用：2欢乐代币/人。祝您探险愉快！

  规则下方，投币闸机上标注着：“2人组：4币；3人组：6币；4人组：8币”。

  已经有几组玩家支付了代币，进入了那张骷髅大嘴。

  幽深的门洞内，隐约传来空洞的风声和极其微弱、仿佛骨头摩擦的“咔哒”声。

  “数骷髅……听起来比旋转木马简单？”那对跟随的年轻情侣中的男生低声说，但语气并不确定。

  “简单？”他身旁的女友苦笑，“规则越简单，陷阱越可怕。你忘了守则的教训了？”

  那对中年男女则在快速低语：“结伴而行，但每组独立……不能混合尾随。这意味着我们不能跟着他们进去。”

  “只能等他们先进，或者我们另找两人组队？”

  “找谁？门口这些人……”

  就在这时，顾烬辞已经抱着苏梵音走到了闸机前。他单手取出四枚代币，投入闸机。

  “叮”的一声轻响，闸机绿灯亮起，挡板打开。

  顾烬辞抱着苏梵音，迈步踏入骷髅巨口。

  那淡蓝色的气球竟也飘飘悠悠地跟了进去，在幽暗的入口处投下一小圈朦胧的蓝光，随即被黑暗吞没。

  “他们进去了！”年轻情侣中的男生有些着急。

  “我们也进！”中年男人当机立断，拉了同伴，也快步走向闸机，投入四枚代币。

  “等等我们！”年轻情侣连忙跟上，同样投入四枚。

  然而，就在年轻情侣想要紧随中年男女通过闸机时，闸机上的绿灯突然变红，发出刺耳的“滴滴”声！同时，骷髅大嘴的门洞上方，一个隐藏的喇叭传出冰冷僵硬的电子音：

  【警告：当前游览组（2人）正在进入，后续游客请等待该组进入完毕后再行尝试。请遵守‘每组独立游览’规则，切勿尾随。】

  年轻情侣被拦在了闸机外，脸色一变。

  中年男女已经消失在门洞内的黑暗中，闸机重新变绿。

  “这……这怎么办？”女生惊慌道。

  “只能等他们出来，或者……我们再找两个人组队？”

  男生看向门口其他玩家，那些玩家也正看着他们，目光闪烁，无人主动上前。

  幽灵屋外，暂时陷入了僵局。

  而那对年轻情侣，只能焦急地等待，或做出新的选择。

  ---

  门洞内的黑暗远比外面看起来更浓郁，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迫着感官。

  淡蓝色气球散发出的微光，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一米的范围，映出脚下粗糙不平的石板地面和两侧湿滑的岩壁。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石灰的刺鼻气味。

  顾烬辞的脚步很稳，几乎没有声音。

  苏梵音靠在他怀里，鎏金色的瞳孔在微光中适应着黑暗，悄然观察。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坡度平缓。

  前行了约十几米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许多的“长廊”出现在前方。

  长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石质的壁龛。

  每个壁龛里，都陈列着一具完整的、灰白色的人类骷髅。

  它们以各种姿势“坐”或“站”在壁龛中，有的托着腮，有的抱着臂，空洞的眼眶“望”向通道中央。

  壁龛上方有幽绿色的微弱灯光打下，将骷髅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凹凸不平的墙壁和地面上。

  而长廊本身，并非静止。

  它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旋转或移动？两侧的壁龛位置，仿佛也在微妙地变化？

  更诡异的是，在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到另一组玩家的身影——正是那对中年男女。

  他们正紧贴着墙壁，手指颤抖地指着壁龛，嘴唇翕动，显然在紧张地数数。

  但他们似乎并未察觉长廊的微妙移动。

  苏梵音眯起眼，目光快速扫过最近几个壁龛里的骷髅，又看向更深处。

  他轻轻拍了拍顾烬辞的肩。

  顾烬辞停下脚步。

  苏梵音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温热：

  “阿辞，看地面灰尘的痕迹和壁龛边缘的磨损。壁龛是固定的，但这条‘长廊’……或者说我们的参照系，在动。

  不是旋转，是平移错位。每隔大约七到八个壁龛的间隔，会出现一次细微的‘跳帧’，就像……”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一条传送带，上面放着固定的货物，但传送带本身会偶尔卡顿、偏移一小段距离。”

  “所以，边走边数，绝对会错。”顾烬辞明白了。

  “嗯。”苏梵音点头，目光落回那些骷髅，“而且，骷髅本身……有的在‘呼吸’。”

  顾烬辞凝神看去。果然，在幽绿灯光下，某些壁龛中的骷髅，其胸廓位置极其轻微地起伏着，幅度极小，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而随着这微弱的起伏，它们的位置，似乎也在壁龛内发生毫米级的偏移？或者，是光线和影子造成的错觉？

  “幻觉干扰，空间错位，加上目标本身的轻微动态。”

  苏梵音总结，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味，“标准的认知陷阱。要求‘数清’，本身就是最大的恶意。”

  他顿了顿，手指勾了勾顾烬辞的衣领：

  “规则第六条，闭眼十秒。可能不是‘建议’，而是‘必要步骤’。

  在空间错位的‘跳帧点’闭眼，切断视觉对错误参照系的依赖，或许能重置一部分空间感知。”

  顾烬辞问：“跳帧点怎么判断？”

  “听。”苏梵音闭上眼，侧耳倾听。

  除了他们自己极轻的呼吸和心跳，长廊里只有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怠速运转。

  在这规律的“嗡”声之间，偶尔会插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更尖锐短暂的“滴答”声。

  苏梵音睁开眼，黄金瞳在微光中亮得惊人：

  “就是那个‘滴答’声。每次‘滴答’后，空间错位发生。我们必须在‘滴答’声响起瞬间闭眼，持续到下一个规律‘嗡’声开始。”

  很冒险的判断。但顾烬辞没有任何质疑。

  “走。”他抱着苏梵音，迈步向前。

  他没有去数骷髅，甚至没有多看两侧壁龛一眼，只是目光平视前方，步伐节奏稳定。

  苏梵音则靠在他肩头，半闭着眼，仿佛因“病弱”而精神不济，实则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捕捉着那细微的“滴答”声。

  “滴答。”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苏梵音低语：“闭眼。”

  顾烬辞立刻合上双眼，脚步未停。

  苏梵音自己也闭上了眼。黑暗中，听觉和空间感被放大。

  他能感觉到顾烬辞稳定的步伐，能听到规律的低鸣，也能感知到，在闭眼的刹那，周围的空间似乎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的“波动”。

  十秒，在心算中流逝。

  “嗡——”规律的低鸣声再次清晰。

  “睁眼。”苏梵音道。

  两人同时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条幽绿灯光下的骷髅长廊。

  但苏梵音敏锐地注意到，他们与前方那对中年男女的相对距离，似乎比闭眼前缩短了一小截？

  而中年男女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在某个壁龛前争执，显然因为数目的不一致而产生了分歧。

  顾烬辞继续前进。

  就这样，在苏梵音的精确“听”挥下，两人闭眼、睁眼，巧妙地“跳过”了数次空间错位点，稳步深入长廊。

  然而，幽灵屋的恶意显然不止于此。

  在经过一个摆着“沉思者”姿势骷髅的壁龛时，苏梵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光滑如镜的岩壁上，映出的并非顾烬辞抱着他的影像，而是……

  一个同样被“顾烬辞”抱着的“苏梵音”。

  但那个“苏梵音”，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与此刻伪装全然不同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而那个“顾烬辞”，瞳孔不是纯黑，而是猩红，正低头对着怀里的“苏梵音”露出宠溺却扭曲的微笑。

  镜中的“苏梵音”甚至转过头，对着真实世界里的苏梵音，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开合，口型是：“他更喜欢我这样的哦……”

  一股冰冷的怒意，毫无征兆地从苏梵音心底窜起！

  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拙劣模仿、被玷污了独一无二链接的极端厌恶和暴怒！

  几乎同时，抱着他的顾烬辞身体也几不可察地一僵。

  苏梵音能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瞬间收紧。

  顾烬辞纯黑如渊的瞳孔转向那面岩壁，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一股凛冽的、属于幽冥火本源的森寒气息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

  “凭你也配？”

  顾烬辞没有出声，但那凝聚了极致杀意与不屑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向岩壁中的镜像！

  而苏梵音的反应同样快如闪电！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骤然迸发出一缕极其凝练的、泛着淡淡金芒的银白色能量——

  那是融合了“伪锁”本源与自身契约能量的特质力量，虽未完全炼化掌控，但此刻在怒意驱使下，自发激射而出！

  “滚！”

  银白能量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岩壁上“顾烬辞”猩红瞳孔的位置！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那面光滑的岩壁，以被击中的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的粘稠液体。

  镜中的两个扭曲镜像发出无声的尖啸，面容破碎、溶解，最终连同整面岩壁一起，化作一滩暗红的污渍，流淌下来，渗入地面缝隙，消失不见。

  整个长廊似乎都因此震动了一下，幽绿的灯光疯狂闪烁了几秒才稳定。

  前方不远处，那对正在争执的中年男女骇然回头，正好看到岩壁碎裂、污渍流淌消失的最后景象。

  以及顾烬辞怀中，苏梵音缓缓收回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银白微光的手。

  两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看向顾烬辞和苏梵音的眼神，已不是忌惮，而是恐惧！

  他们刚才遭遇了什么？那面墙……碎了？那个银发青年……做了什么？

  苏梵音却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灰尘。他收回手，指尖那缕银白微光悄然隐没。

  他微微侧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上顾烬辞的颈侧皮肤，轻轻蹭了蹭，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

  然后，他用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的轻软声音说：“阿辞……那个假的好丑……吓到我了。”

  顾烬辞周身那凛冽的气息瞬间收敛。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苏梵音的额角，低声道：“嗯，碎了。”

  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蕴含恐怖能量的一眼和此刻的亲昵，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不再理会那对吓傻了的中年男女，抱着苏梵音，继续向前。

  淡蓝色的气球默默跟随。

  又经过两次闭眼“跳帧”后，前方出现了亮光——一个挂着“出口”牌子的门洞。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白手套、脸上戴着惨白无五官面具的“工作人员”。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的东西。

  顾烬辞抱着苏梵音走到他面前。

  面具人用平板无波的电子音询问：“尊贵的客人，请告诉我，您在‘白骨长廊’中数得的完整人类头骨数量是多少？”

  苏梵音靠在顾烬辞怀里，微微抬起苍白的脸，鎏金色的瞳孔看向面具人，声音虚弱却清晰：“十七个。”

  面具人沉默了两秒。平板电脑上似乎有数据闪过。

  然后，他微微躬身，用比之前更“恭敬”几分的姿态，双手奉上两个小布袋。

  “回答正确。这是您的奖励，恭喜通关。”

  顾烬辞单手接过。

  苏梵音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五枚欢乐代币，以及一枚小小的、骨头材质的白色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抽象的骷髅笑脸。

  【获得特殊物品：‘冷静观察者’徽章（幽灵屋限定）。效果：在副本内佩戴时，小幅提升对幻觉类干扰的抗性。】

  另一个布袋里同样是五枚代币。

  投入四枚，收回十枚加一枚特殊徽章。

  而这时，那对中年男女才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到出口。

  面对面具人的询问，他们报出了一个数字。

  面具人沉默片刻，冰冷道：“回答错误。惩罚：下一项游乐设施体验费用加倍。”

  中年男女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顾烬辞已抱着苏梵音，穿过出口门洞，重新回到了幽灵屋外略显“明亮”的昏黄光线下。

  门口等待的玩家，包括那对年轻情侣，以及另外几个新来的，看到他们毫发无损、甚至气定神闲地出来。

  又看到后面那对中年男女失魂落魄、受到惩罚的样子，再联想到隐约听到的门内传来的碎裂声和震动……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两人身上时，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怀疑、不屑或单纯的忌惮。

  而是深深的、难以理解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仰望的……敬畏？

  苏梵音似乎被外面的光线刺到，将脸更深地埋进顾烬辞颈窝，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微颤的银色睫毛。

  他轻声呢喃，带着浓浓的倦意：

  “阿辞，这里好吵……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好不好？”

  顾烬辞“嗯”了一声，抱着他，无视了所有凝固的视线，走向下一个隐没在昏黄深处的游乐设施轮廓。

  那只淡蓝色的气球，依旧忠诚悬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