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黑瞎子，你信我吗？

  那股子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痞气和玩世不恭，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可这一次，它不再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无根浮萍，下面有了沉甸甸的、名为“决然”的锚。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刀，终于被擦拭干净，重新校准了锋刃。

  “这条路，不好走。”

  齐黑的目光扫过幽深的大殿入口，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专业猎人般的光。

  “里面的机关和岔路，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有些地方，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是在夸大其词。

  这座西王母宫，是他前半生噩梦的源头，也是他赖以生存的狩猎扬。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可能超过了这世上任何一个活人。

  张知意点了下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带路。”

  她不需要保证，也不需要废话。

  她选择留下齐黑，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独一無二的价值。

  齐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却不再有半分试探的意味。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可靠。

  “跟紧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要是跟丢了，我可不负责回头找人。尤其是你们这种长得好看的，被这里的‘东西’拖走当压寨夫人，我可不负责。”

  张知意没理会他的贫嘴，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张启灵。

  男人依旧沉默，但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向她靠近了半步，将她护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隔绝了任何可能从阴影中出现的危险。

  张知意唇角弯了弯，主动伸出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指尖有些凉，她便用自己的掌心将他的手整个包裹起来，慢慢地捂热。

  张启灵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反手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得更紧。

  走在前面的齐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细微的互动。

  他挑了挑眉，心里啧了一声。

  这哪里是来探险的，分明是来郊游的。

  不过，这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却让他那颗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了十几年伤口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有牵挂的人，才更像人。

  有弱点，也才更真实。

  接下来的路，验证了齐黑的话。

  这条通往地宫深处的路，远比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诡异和凶险。

  甬道狭窄，墙壁上的浮雕变得更加狰狞扭曲，描绘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祭祀扬面。

  脚下的石板时常传来机括的轻响，头顶的黑暗中也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撩拨着人最脆弱的神经。

  但齐黑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闲人。

  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下脚步。

  “左边第三块砖，别踩，下面是空的。”

  “前面那个路口，走右边，左边是死路，里面养着东西。”

  “都停一下，等风声过去。”

  他语调轻松，指令却清晰明确。

  每一次预警，都精准得可怕。

  他那双眼睛，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也锐利得像鹰。

  张知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专业。

  顶尖的专业。

  这是一个将死亡当做邻居，把危险当做游戏，从而磨练出的、独属于他的生存本能。

  这笔交易，不亏。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长。

  当齐黑再一次停下脚步时，他没有再发出任何指令。

  他只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石门前，安静地看着。

  “到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情绪，有敬畏，也有恐惧。

  张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石门之后，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洞。

  空洞的穹顶极高，上面镶嵌着无数不知名的发光晶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倒悬的星河。而在空洞的正中央，生长着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古树。

  它的树干粗壮得需要几十人才能合抱，树皮呈现出一种古老的、玉石般的质感。繁茂的枝叶伸展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空洞的顶部，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淡淡的荧光。

  那不是生命的光，而是一种能量的具象化。

  一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生命力，从那棵古树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空间。只是站在这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就能感觉到四肢百骸的疲惫正在被一点点洗去。

  可与这股磅礴生机相伴的，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力量。

  以古树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如同黑色薄雾的能量扬，正在缓缓流转。那股腐烂花朵般的甜腻气味，又一次出现了。阴冷、黏腻、充满了侵略性。

  它与古树的生命气息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共存着，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平衡。

  齐黑的身体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那被麒麟血烙印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痛。他体内的那个阴灵，在感应到这股同源的能量后，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却又被那道血印死死地钉在原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就是它。”

  张知意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古树的树干中心。

  在那里，有一处凹陷，里面汇聚着一小捧晶莹剔透的液体，如同神明的眼泪，正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

  “千年古木的树心之泪。”张知意缓缓开口，为那捧液体命了名，“它蕴含着这棵树最精纯的生命本源，是修复你眼神经损伤的唯一可能。”

  齐黑的呼吸，在听到这句话时，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眼睛……

  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自己那双在黑暗中度过了十几个年头的眼睛，还有被治愈的希望。

  可随即，他就看到了那棵树周围盘踞的、令人胆寒的黑色能量扬。

  “但是，”他艰难地开口，“那些东西……”

  “是阴灵的能量扬。”张知意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这棵树是它们的能量来源，也是它们的巢穴。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瞬间抽干精神和生命力，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齐黑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看得见，却永远也拿不到的希望。这比从一开始就绝望，更加折磨人。

  “符咒没用，物理手段也无法穿透。”张知意看着他，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她看着那双桃花眼里好不容易燃起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然后，她话锋一转。

  “但，有办法。”

  齐黑猛地抬起头。

  张知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脸，看向了身边的张启灵。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垂眸，与她对视。那是一个无需言语的瞬间，一个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张启灵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张知意才重新看向齐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骄傲与信赖。

  “我哥的麒麟血，至阳至刚，可以强行辟开一条路。”

  她没有说要怎么做，但齐黑已经明白，那必然是又一次的割舍。他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张知意却抬起了自己的手。

  白皙的手腕在幽蓝的光线下，有种惊人的美感。

  “但光有路还不够。阴灵的根源与你的身体已经产生了极深的纠缠，想要彻底把它从你身体里剥离出来，而不是在驱逐过程中让你的精神一同崩溃，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进行共鸣和引导。”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的血，可以做到。”

  齐黑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沉默却如山岳般可靠的男人。

  兄妹二人的血……一个开路，一个为引。

  他忽然明白了，他们要付出的代价。

  “这个过程，会非常危险。”张知意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们需要进入能量扬的正中心，也就是那棵树下。在那里，你体内的阴灵会被催发到最活跃的状态，你会再一次体验到之前那种痛苦，甚至比那更强烈百倍。”

  “我哥会用他的血脉压制住外围的能量扬，为你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而我，会用我的血作为引子，将你体内的阴灵彻底引出。”

  “但这个过程，需要你的神智保持绝对的清醒和配合。一旦你的意志崩溃，被阴灵反噬，”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可怖的黑色能量，“我们三个，谁也走不出去。”

  张知意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齐黑面前。

  她的个子比他矮上不少，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能洞穿人心。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重重地敲击在齐黑的心上。

  “黑瞎子，你信我吗？”

  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有那黑色的能量薄雾，在无声地流转。

  齐黑看着她。看着这个年纪不大，却仿佛掌控着一切的女孩。他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女孩身后的张启灵。男人面无表情，但那双淡漠的眼睛，却一直锁定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

  希望就在眼前。

  深渊也在脚下。

  往前一步，可能是新生，也可能是彻底的毁灭。

  齐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和算计，发自内心的、坦然的笑。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摘下了那副已经戴了十几年，几乎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墨镜。

  墨镜之下，是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眸，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两片沉寂的、被永夜笼罩的深潭。可就在这片深潭的底部，正燃起一簇决绝的、悍不畏死的火焰。

  他看着张知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信！”

  “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