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唯一的活路

  他看着女孩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在问他为什么停下脚步。

  这种纯粹，比任何鄙夷都更让他感到难堪。

  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在他们面前，被照得一览无余，然后被轻轻地、毫不在意地拂开，像拂开一点碍事的灰尘。

  “走。”

  一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戴好脸上的墨镜，遮住自己所有的情绪，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走在前面探路，而是落后了半步，跟在张启灵的身侧。

  他放弃了所有试探，也收起了所有骄傲。

  他现在，只是一个纯粹的跟随者。

  张知意口中“更有趣的东西”，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变得潮湿，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奇特的味道。

  很淡，像是雨后泥土的芬芳，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烂花朵的甜腻。

  越往下走，光线越是暗淡。

  周遭的温度，也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下降。

  那不是单纯的阴凉，而是一种能透过衣服，直接渗进骨头里的湿冷。

  黑瞎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不见了。

  那股熟悉的、让他憎恶了许多年的悸动，开始从他脑海深处浮现。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不轻不重地刮着他的颅骨内侧。

  他眉头拧起，将这种不适归咎于这古怪的环境。

  可那悸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他们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

  张知意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墨镜隔绝了视线，但黑瞎子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心头猛地一沉。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地下大殿。

  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黑暗。

  大殿中央，立着一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巨大石制祭坛，上面布满了青苔和风化的痕迹。

  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无数扭曲、诡异的浮雕，大多是人与蛇纠缠的形态，透着一股原始而邪异的美感。

  踏入大殿的一刻，黑瞎子脑子里的那阵刮搔感，猛地变成了一记重锤！

  “嗡”的一声，他眼前发黑，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这地方……有点邪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走在他前面的张知意，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漾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不是地方邪门。”

  她的视线，穿过昏暗的空气，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是你身体里的东西，被唤醒了。”

  黑瞎子浑身一震。

  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尘封已久的潘多拉魔盒。

  剧痛，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像是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疯狂地搅动着。

  “呃！”

  他痛哼出声，一把扯掉了脸上的墨镜。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因为剧痛而缩成了两个危险的小点。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墙壁上那些静止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条石蛇从墙上游下，吐着信子，向他包围而来。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浓郁到令人作呕。

  无数个模糊的、带着恶意的影子，从大殿的阴暗角落里浮现，用听不清的语言在他耳边低语、诅咒。

  “滚开！”

  他低吼一声，声音因为痛苦而变了调。

  他挥出手臂，想要打散那些缠绕上来的幻影，却只打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根石柱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

  身体里的力量在飞速流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疯狂。

  他能感觉到，“它”正在苏醒。

  那个盘踞在他身体里，被他用药物和意志强行压制了多年的东西，正在被这里的环境引诱着，要挣脱束缚，彻底占据他的身体。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

  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啃食，攻击和破坏的欲望，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里映出离他最近的两个身影。

  张知意和张启灵。

  那股暴虐的冲动，驱使着他抬起了拳头。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控的刹那。

  一道身影，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启灵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侧。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格挡。

  只是伸出手，一只手精准地按在了黑瞎子颈后的一处要穴上，另一只手则扣住了他那只蓄力挥出的手腕。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一股奇异的麻痹感，从颈后瞬间传遍全身。

  黑瞎子身体里的狂暴力量，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他整个人一僵，而后便软了下去。

  身体的控制权被剥夺，但他脑中的剧痛和眼前的幻象却没有消失。

  他被强行按在清醒的地狱里，动弹不得。

  张知意缓步走了过来。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繁复到让人头晕目眩的符文。

  在昏暗的大殿里，那朱砂的颜色，红得有些刺眼。

  “看着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

  黑瞎子挣扎着，用尽全力，才将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在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下一秒，那张冰凉的符纸，贴上了他的额头。

  没有想象中的灼热或者冲击。

  只有一股清泉般的凉意，从额头接触的地方，缓缓渗入他的脑海。

  那股凉意所过之处，疯狂搅动的剧痛被抚平，嘶吼的幻影化为青烟，耳边的低语也消散无踪。

  盘踞在他意识深处的暴虐和疯狂，像是遇到了天敌，不甘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地狱，退回了人间。

  张启灵松开了手。

  黑瞎子双腿一软，顺着石柱滑倒在地，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背心，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张知意。

  符纸还贴在他的额头上，那股清凉的气息，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试探和痞气，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近乎哀求的恐惧。

  他见识过地狱的样子，而这个女孩，拥有将他从地狱里拉回来的能力。

  “这只是暂时的。”

  张知意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

  “这些遗迹里残留的能量，会不断引动你体内的阴灵。越靠近核心，反噬会越严重，直到它彻底吞噬你的神智。”

  她蹲下身，与跪坐在地上的他平视。

  “想要根治，只有一个办法。”

  黑瞎子的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办法？”

  张知意的目光，沉静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深处所有的恐惧和渴望。

  “跟着我们，走到最后。”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那块青铜碎片，是给你的入扬券，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她伸出手，轻轻揭下他额头上的符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一扬可以随时退出的游戏吗，齐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