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没有醋和辣椒

  林倾妍久久没有言语。她握着水杯，目光落在桌布细腻的纹理上，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齐灵聿

  ——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总是带着明媚笑容、自信张扬、无所不能的年轻医生，也不是那个冰冷狠厉、挥动皮带的复仇者，

  而是一个蜷缩在童年巨大孤独里，用叛逆和尖刺保护自己，笨拙地渴望爱与被看见的小女孩。

  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翻涌而上，淹没了她。

  心疼，密密麻麻的心疼，为那个孤独成长的孩子。

  理解，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贯通了许多她之前感到困惑甚至不安的节点。

  齐灵聿那近乎偏执的坚持，那不顾一切的张扬，那出手狠厉的“捍卫”……

  原来根植于如此深层的、对“重要之人”的极度在乎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激烈到有些笨拙的保护模式。

  她把自己看得太重了，重到一旦认定，就会不择手段地去清除一切可能的威胁， 就像那是她贫瘠情感世界里仅有的、不容侵犯的绿洲。

  脑海里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昨晚齐灵聿红着眼眶，倔强地咬着嘴唇，哽咽着说“我就难受”时的样子。

  那份“难受”，不再仅仅是因为他人的觊觎，或许更深层地，触及了她童年那种“重要之物可能被玷污或夺走”的恐惧。

  林倾妍在心里轻轻、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股自争吵以来一直堵在胸口的怒气与后怕，此刻被这更深邃的心疼与理解悄然融化。

  她想告诉齐灵聿，自己之所以那么生气，那么害怕，也正是因为把她看得太重，重到无法承受哪怕一丝失去的风险。

  可她该怎么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辗转反复，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她向来不善于直接表达如此汹涌的情感。

  林昂仔细观察着母亲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沉思、震动到最终化开的复杂柔软。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作用了。

  林昂趁热打铁，装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轻快的语气问道：

  “妈，后天你是休息日吧？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最近上映了好几部评价不错的片子，我都想看！”

  林倾妍被他跳跃的思维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失笑地摇摇头。

  青春期的少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话题转换毫无痕迹。

  想到自己最近确实因为工作和……心事，对林昂陪伴不够，心下愧疚，便点了点头：“好。你看想看哪部？我陪你。”

  “好耶！我来选我来选！保证好看！”

  林昂立刻欢呼起来，掏出手机开始兴奋地翻找影评和排片。

  看着儿子雀跃的样子，林倾妍嘴角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心底那根关于另一个人的弦，依旧被轻轻拨动着，余音未绝。

  齐灵聿值完了漫长的24小时班。

  交接完工作，拖着略显疲惫却因为失眠而精神亢奋的身体回到医生办公室。

  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略显凌乱的桌面。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座位那个熟悉的保温袋上，脚步顿住。

  她走过去，拿起袋子，还是温的。

  袋子上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峻好看，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没有醋和辣椒。」

  语气生硬，公事公办得像是在下达医嘱，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可齐灵聿的鼻子却瞬间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楚，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生煎包，她最近偶然提起觉得不错的东西。

  林倾妍记得，而且记得她奇怪的口味偏好——不爱加醋和辣椒。

  她甚至怕自己误以为是别的什么“追求者”送的，会直接扔掉，特地写了这张便签。

  这张生硬的便签，像一只小心翼翼伸过来的、带着温度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冰封了一夜又一天的心湖。

  至少……她还在关心自己。

  她默默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生煎包，香气扑鼻。

  齐灵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鲜美，面皮酥脆。味道很好，心里那点酸涩，渐渐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取代。

  她点开手机，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 「姐姐」加上爱心emoji 。

  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关于某个病人检查结果的简单问答，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

  那个鲜艳的爱心表情，此刻映在眼里，对比着冰冷的聊天内容，让她心口又是一阵闷疼。

  她没有发消息去说谢谢，林倾妍也没有再发来任何话。

  她们之间，仿佛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僵局。

  谁都没有先低头，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聊天框里只剩下必要的工作交流。

  可是，那份早餐，那张便签，又分明在诉说着什么。

  这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一种笨拙的关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在骄傲与情感之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齐灵聿慢慢吃着生煎包，心里的烦躁和不安，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下午，补了一觉醒来，躺在酒店大床上仍有些昏沉的齐灵聿收到了林昂发来的消息。

  「齐医生！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们去看电影吧！庆祝我解放！」

  齐灵聿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不到三秒。

  和林昂看电影，这没什么，这或许是个机会。

  可以自然地跟林昂聊聊天，从他那里，或许能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

  林倾妍最近的心情怎么样？还有没有那么生气？总好过现在这样，隔着冰冷的屏幕和更冰冷的工作对话胡乱猜测。

  至于林倾妍会不会一起去？齐灵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以她们现在这种状态，林倾妍怎么可能愿意和她一起出现在电影院那种放松的场合？林昂估计就是单纯想找个人陪他庆祝吧。

  她指尖动了动，回复得干脆利落。

  「好。时间地点发我。」

  放下手机，她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至少明天有点事情可以做，不用一直想着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说不定，真的能从林昂那里，听到一点点关于她的、好的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