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拥抱所有时光

  繁华都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已经有了早班的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的声音，

  偶尔传来几声清亮的鸟鸣，提醒着人们，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极度的精神亢奋和身体透支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齐灵聿觉得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也快要粘在一起。

  昨晚演唱会的高强度演出消耗了大量精力，紧接着又是这一夜毫不停歇的紧急手术，全凭一股职业精神和意志力强撑着。

  此刻危险解除，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虚浮，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小心！”

  一直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林倾妍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林倾妍自己的脸色也很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但比起齐灵聿，她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她扶着齐灵聿，走到走廊边的长椅旁让她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医院常备的、补充能量和电解质的营养液，

  拧开瓶盖，递到齐灵聿面前。

  “先补充一下糖分和水分。”

  她疲惫的脸上都是关切，虽然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谢谢主任。”

  齐灵聿没有客气，接过来，仰头猛灌了几大口。

  微甜的冰凉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为快要枯竭的身体注入了些许活力，她这才觉得自己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你也喝点？”

  她喘了口气，看着林倾妍同样疲惫却强撑着的侧脸，顺手将喝了一半的瓶子递过去。

  “你先喝，缓一缓。”

  林倾妍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不再掩饰她的情绪，肉眼可见的担忧。

  齐灵聿看着她，没再坚持，又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和短暂的休息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看着身边这个沉默地陪着她、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林倾妍。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异常柔软，又异常坚定。

  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林倾妍的眼神，也在诉说着同样的决定。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齐灵聿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

  林倾妍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份简单的三明治和热豆浆，她看向齐灵聿：

  “去天台吧。透透气，吃点东西。”

  齐灵聿点点头，跟着她站起身。

  医院的天台在清晨微凉的风中显得格外空旷宁静。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正生机勃勃地开始。

  她们并肩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早餐，

  谁也没有先开口，似乎都在积蓄勇气，或者整理着千头万绪。

  终于，林倾妍吃完了最后一口三明治，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握在手里。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清晰地叫出了她许久没有叫的那个名字：

  “齐灵聿。”

  连名带姓。

  不是之前在主任办公室里冰冷决绝的“齐灵聿”，也不是工作时的“齐医生”，

  更不是私下偶尔流露的、带着复杂情绪的“齐医生”。

  这一次的呼唤，异常的温和，也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还有从林倾妍身上罕见的小心翼翼。

  齐灵聿的心轻轻一跳，有些意外，又早有预感。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林倾妍，

  “嗯，主任？”

  林倾妍没有立刻看她，而是望着远处逐渐升高的太阳，

  深吸了一口气，尝试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挤压出去。

  她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始了或许是此生最艰难、却也最坦诚的坦白。

  “林昂……离家出走的那天。”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

  “他无意中，看到了我十八岁时写的日记。”

  齐灵聿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林倾妍的目光依旧看着远方，

  “日记里……记着一些，连我自己都快强迫自己遗忘的……往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地沉重。

  “我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喜欢上……自己最好的朋友。一个女生。”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颤抖得厉害，

  “毕业的时候，她……和追我的一个学长在一起了。”

  齐灵聿的瞳孔微微一缩，但没有打断。

  “那晚……我第一次去了酒吧。喝了很多酒。然后……和一个连脸和名字都记不清的男人……”

  林倾妍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发生了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她早已结痂的心口上重新割开，鲜血淋漓。

  “不久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终于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

  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补充。

  “林昂……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她说完，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像是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不敢看齐灵聿，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指。

  林倾妍在等待着审判，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

  ——震惊、鄙夷、同情、或者……彻底的厌恶。

  她将自己最不堪、最羞耻、最脆弱的过往，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个她深爱，尽管她曾不敢承认，也深深伤害过的年轻女人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在此刻、在此地说出来。

  或许是因为昨夜演唱会上那些血淋淋的剖白让她无地自容，

  或许是因为这一夜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后产生的信任与依赖，

  又或许，

  只是因为天亮了，她再也无法忍受继续背负着这个秘密，去面对齐灵聿那双盛满了真挚与痛苦的眼睛。

  她做好了接受一切最坏结果的准备。

  也许齐灵聿会起身离去，也许她会质问，会失望，

  会觉得自己不检点、不负责任（毕竟她们俩的初遇，也是一场酒精作用下的“一夜情”，而自己还留下了支票试图买断），

  会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那样纯粹热烈的爱……

  等待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天台的风吹过，带着清晨的凉意。

  齐灵聿始终没有说话。

  林倾妍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但，预想中的质问、失望、或者离去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

  她只觉得身边的齐灵聿动了动。

  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臂，带着齐灵聿身上特有的清新香气，混合着手术室带出来的淡淡消毒水味道，轻轻地、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度，将她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林倾妍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齐灵聿感受到了怀里人那一瞬间的僵硬。她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坚定地收紧了手臂，将林倾妍更深地拥入怀中。

  她微微偏头，将脸颊轻轻贴在林倾妍有些冰凉的脸颊和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皮肤。

  林倾妍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承载了无数心绪的叹息，从齐灵聿的胸腔深处传来。

  “主任……”

  齐灵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都要低沉，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

  她顿了顿，换了一个更亲密的称呼，

  “林倾妍。”

  林倾妍的身体因为这声呼唤而轻轻一颤。

  齐灵聿的声音继续缓缓流淌，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如同黎明时分最暖的光，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试图敲开林倾妍早已冰封又脆弱不堪的心房。

  “不管是十八岁时那个会受伤、会迷茫、会犯错的林倾妍，

  还是三十五岁时这个强大、隐忍、独自承担了太多太多的林倾妍，

  还是未来……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林倾妍……”

  “那都是你。”

  “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只是那个在手术台上无所不能、被人敬仰的‘国之名医’，也不只是那个将小昂教育得那么好的、坚强的母亲。”

  “我喜欢那个……会在人后流露出脆弱和无助的你。

  喜欢那个因为不知所措、因为害怕受伤，而选择落荒而逃的你。

  喜欢那个明明很在乎，却要用最笨、最伤人的方式把我推开的你……”

  “我无法参与你的十八岁，更不能改变你的过去。那对你来说，一定很痛，很孤独……我只要一想，就觉得心疼。”

  “可是，林倾妍，我能遇见你，能在你三十五岁的时候，走进你的生命里……这真的是我最大的幸运。”

  齐灵聿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

  “你觉得十八岁时是犯了错。可你我都知道，小昂有多珍贵，有多好。

  他是你生命里的礼物，也是你坚强和伟大的证明。

  是你，用你的全部，将他养育成今天这个善良、阳光、优秀的少年。”

  “是你足够好，足够坚强，才走到了今天。

  你没有错，林倾妍。

  你一直都在为你自己，为小昂的人生，好好负责。”

  她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起林倾妍泪流满面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里面盛满了心疼、理解和近乎虔诚的爱意。

  “我知道，你是国之名医林主任，是林昂的妈妈……但在我这里，你首先是你自己。是林倾妍。”

  “我喜欢的就是你。所有的你。完整的你。”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林倾妍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水，温柔得不可思议，又带着无比郑重的承诺：

  “你每天都在手术台上，治愈别人的身体，用你的专业和坚强，安抚无数颗恐惧的心……”

  “这次，让我试着……治愈你，好不好？”

  “让我陪着你。不再是你一个人。”

  话音落下，林倾妍一直强撑着的、最后的防线，轰然倒塌。

  震惊、难以置信、被深深理解的震动、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自我厌弃的释然、还有那被她强行冰封却早已汹涌澎湃的爱意……

  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齐灵聿温暖坚实的肩头，再也无法抑制地、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不再克制，充满了宣泄的痛苦，也充满了被全然接纳后的巨大感动和委屈。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抓住齐灵聿背后的衣服。

  她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十八年来独自承受的所有孤独、恐惧、艰辛、以及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压抑，都在这个疲惫到极致、却也终于看到曙光的清晨，全部哭出来。

  齐灵聿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背，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像是哄着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发顶，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任由她将所有沉重的过往和情绪，都宣泄在这个拥抱里。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金红色渐渐铺满天空。

  城市彻底苏醒，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声音隐约传来，新的一天，热闹而充满生机地开始了。

  在这个寂静的天台上，一场持续了十八年的风雪，

  终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番温柔坚定的告白中，缓缓停歇，冰消雪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