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命运的线索

  在接到调去急诊通知的那一天。

  确切地说，是在那个独自蜷缩在酒店房间、哭到几乎脱力的深夜之后。

  一个念头就在齐灵聿被痛苦浸泡的脑海里，破土而出，并且迅速生根，长成了某种带着决绝意味的执念。

  她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被动地承受，不能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心外科的缺席和急诊的喧嚣中，麻木地舔舐伤口。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仪式，或许是一场盛大的、对过往某个身份的告别，

  又或许……是一场对这份已然深入骨髓、却似乎看不到未来的感情，

  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绚烂而悲壮的祭奠。

  音乐曾是她灵魂的避难所，是她与自我对话的密语。

  那么，或许也可以成为她此刻的盔甲，或者……墓碑。

  齐灵聿的行动力不需要通过复杂的公司流程，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资本绝对的力量，在她这里，是为实现个人意志服务的最直接工具。

  几乎是在她一个越洋电话和几封加密邮件发出后的短短一周内。

  一场名为 “追月亮的人” —— Kylin告别演唱会，的宣发风暴，便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席卷了这座城市。

  最繁华的CBD中心，那座标志性的商业综合体高达数十米的玻璃幕墙外，巨幅的演唱会海报从天而降。

  海报背景是深邃的、仿佛缀满碎钻的暗蓝色夜空，正中是一轮被薄云半掩的、清冷皎洁的满月。

  月影之下，一个身影侧身而立。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带着未来感光泽的黑色演出服，脸上戴着那标志性的、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镂空面具。

  面具在特殊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巧妙地在她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下颌线条上投下阴影，让那张本就神秘的脸庞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魅惑。

  即便看不清全貌，那流畅的颈部线条，微抿的、弧度完美的唇，

  以及透过面具孔洞流露出的、沉静而深邃的眼神，都无比清晰地昭示着

  ——面具之下，必然是一位颜值与气质都极为出众的人物。

  海报上方，是手写体风格的艺术字——“追月亮的人”。

  下方，稍小的字体标注着：Kylin告别演唱会，时间，地点。

  一夜之间，城市地铁枢纽站的广告灯箱，各大交通干道旁建筑外墙的巨型LED屏幕，

  甚至是一些高端写字楼和商场的内部展示屏，都开始滚动播放这张海报，

  或者更为动态的、带有Kylin过往音乐片段和演唱会预告的短视频。

  那个只在小众音乐圈和海外华人圈拥有不俗口碑、却因始终不露真容而蒙着神秘面纱的歌手Kylin，

  突然以如此高调、如此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方式，闯入了大众的视野。

  不认识她的人，被这极具美学冲击力的海报和神秘感勾起浓厚兴趣，纷纷搜索这个名字。

  认识她、听过她歌的人，则激动不已——那个传说中的Kylin，终于要开演唱会了！还是告别演唱会！

  演唱会门票尚未正式开售，仅仅在官方渠道开放了预约登记，短短24小时内，预约人数便突破五万，想抢票的名额超过万人。

  对于一位从未在国内正式亮相、且宣称“告别”的歌手而言，显然是现象级的盛况。

  社交媒体上，#Kylin告别演唱会#、#追月亮的人#、#面具歌手真容#等话题迅速攀上热搜榜，讨论度居高不下。

  这股热潮自然也席卷了医院。

  年轻一代的医生护士里，不乏有听过Kylin歌曲、被其独特嗓音和创作才华吸引的粉丝。

  午休时，茶水间里，甚至上下班的路上，都能听到兴奋的议论：

  “我的天！Kylin真的要开演唱会了！海报太绝了吧！”

  “抢票！必须抢票！拼手速的时候到了！”

  “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啊？光看下半张脸和气质就觉得绝了！”

  “告别演唱会啊……是不是以后就听不到新歌了？好可惜……”

  齐灵聿穿着白大褂，穿行在急诊科的走廊里，常常能听到这些热烈的讨论从身边掠过。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几分。

  心胸外科的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也在对着手机上的海报啧啧称奇。

  “追月亮的人……这主题还挺浪漫。”

  “你们说，麒麟要是在的话，肯定得去看吧？她不是也挺喜欢音乐的？”

  “何止是喜欢，她说不定还是铁粉呢！你看这‘追月亮的人’，啧啧，咱们麒麟不也是……”

  一个心直口快的住院医说到一半，被旁边的同事用手肘悄悄捅了一下，连忙住口，小心地瞟了一眼主任办公室紧闭的门，压低声音，

  “……那什么嘛。”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气氛有些微妙。

  是啊，齐医生，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着科室、明亮地追逐着他们清冷月亮的“麒麟”，如今已被“流放”到了急诊。

  而这海报上的主题，无意间竟成了一个残酷而精准的注脚。

  林昂的兴奋程度更是达到了顶点。

  他几乎每天都要在齐灵聿的微信上念叨几句，虽然齐灵聿回复得越来越简短。

  “Kylin的演唱会！齐医生你看到宣传了吗？太厉害了！”

  “预约人数爆了！我们真的能抢到票吗？

  ”“我每天都在循环她的歌，特别是那首《治愈》，到时候现场千人大合唱一定超震撼超感动！”

  他并不知道，他口中的“Kylin”，

  此刻正在急诊科值着夜班，或是利用白天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在隔音效果极佳的私人排练室里，

  一遍遍打磨着那些即将在演唱会上唱出的、浸透了她此刻所有爱恨痛楚的歌曲。

  其实，在这铺天盖地的宣传到来之前，在林昂房间里单曲循环《治愈》的某个傍晚，林倾妍就已经被命运的线索轻轻拨动了心弦。

  那天她结束一台复杂手术回家比平时稍早，想去林昂房间问问他想吃什么。

  推开虚掩的房门，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伴随着少年轻声的跟唱。

  那旋律……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温柔中带着力量，忧伤里透着坚韧。

  “小昂，这是什么歌？”

  林倾妍靠在门边，随口问道。

  林昂摘下一边耳机，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回来啦！这是Kylin的歌，叫《治愈》，我最喜欢的一首！是不是很好听？

  歌词也写得特别棒，你看，她写着‘送给那位脆弱又强大的你’！”

  他献宝似的把手机屏幕举到母亲面前。

  林倾妍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是某音乐APP的播放界面，歌曲封面上是Kylin那个标志性的侧面剪影，下方是歌曲信息。

  她的视线，却被封面一角、一行手写的、作为设计元素的小字牢牢吸引住了。

  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羁的棱角，飘逸里透着独特的力度。

  太熟悉了。

  无数个瞬间在她脑中闪现：

  齐灵聿写在手术记录上的签名，她在特需门诊快速记录时飞舞的字迹，

  甚至……那晚在酒店房间，她随手写在便签纸上提醒她自己吃胃药的字条……

  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耳机里漏出的、经过电声处理却依然能辨出本真特质的女声，伴随着清晰的歌词，

  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的心湖：

  “写一首歌给你听，来致敬你的阴影，

  人们传颂勇气，而我可不可以，

  爱你哭泣的心……”

  旋律，歌词，字迹……

  所有的线索，在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得令人战栗的轨迹。

  酒吧初遇，那个灯光迷离的舞台，那个抱着吉他、眼眸比星辰还亮的驻唱女孩，对她笑着说：“这首歌，送给你。”

  那时她以为只是一句搭讪或安慰的玩笑。

  原来……那不是玩笑。

  齐灵聿。Kylin。

  她不仅仅是那个在酒吧兼职玩音乐的海归医生。

  她是一位真正的、拥有卓越才华和独特灵魂的创作者。

  那些打动人心的旋律和歌词，出自她手。

  那首《治愈》……真的是写给“那位脆弱又强大的你”的吗？是写给……谁的？

  林倾妍站在儿子房间门口，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席卷而来的、巨大无比的震惊与复杂情绪。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压下翻腾的心绪，对林昂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房间，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