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屠杀景象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远处的镇子火光冲天，将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恐惧的恐怖交响曲。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地传入墨璃和柳文岳的耳中。

  柳文岳的小脸再次变得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往墨璃身后缩了缩。

  昨夜的屠杀景象，还未完全从脑海中淡去，咫尺的恐怖又扑面而来。

  墨璃的脸色阴沉如水。

  她将怀中的墨沫用布，带更紧地系在胸前，确保小家伙被牢牢护住，又用一块湿润的布巾，轻轻盖住她的口鼻，避免吸入过多的烟尘和血腥气。

  然后，她看向柳文岳，低声道：

  “留在这里，藏好，无论如何不要出来，不要发出声音。如果……如果天亮后我还没回来，或者有危险靠近，你就沿着来的路往回跑，去人多的地方。”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柳文岳用力点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中虽然还有恐惧，却也多了一丝决然：

  “姐姐，你……你要小心。”

  墨璃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座燃烧的镇子潜行而去。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田野间的沟壑，快速移动，将自己的气息完全隐藏。

  同时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扩散开，笼罩前方百丈范围。

  越靠近镇子，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镇口那座写着名字的，石制牌坊已经倒塌，断裂的石柱上，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火焰中灼烧。

  牌坊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被刀剑砍杀，死状凄惨。

  鲜血浸透了黄土，形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泥泞。

  镇内，火光熊熊，浓烟蔽日。

  大部分木质结构的房屋都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夜空，不断有房梁倒塌的巨响传来。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百姓尸体，有的倒在自家门前，手中还握着菜刀或木棍；

  有的蜷缩在街角，身下是大片血泊；

  甚至还有婴孩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旁的水沟里……

  而制造这场人间地狱的，并非北漠蛮兵。

  墨璃藏身在一处，尚未完全烧毁的店铺断墙后，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街道上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上。

  那是大约两百名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南国制式暗红色战袄，外罩皮甲，手持制式刀枪，装备比起昨日，路过的那支北上大军稍显简陋。

  但比起寻常匪徒或溃兵，却是整齐精良得多。

  此刻，这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各司其所。

  有的士兵，踹开那些尚未着火或火势较小的房屋，将里面躲藏的老弱妇孺，粗暴地拖拽出来，不顾他们的哭喊哀求，手起刀落，直接砍杀，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尸体抛到街上。

  有的士兵正搬运粮食和其他物资。

  镇子中央的打谷场已经被清空，此刻停放着各种各样的车，有马车，牛车，驴车，墨璃大概数了数有40多个。

  士兵们把抢来的，一袋袋粮食、成筐的腌菜、腊肉、布匹、铁器等值钱的东西，粗暴地搬出来，堆放到车上。

  一些士兵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还私藏了金银细软。

  在抢掠和屠杀接近尾声时，有专门的士兵手持火把，将火油泼洒在尚未，起火的房屋、草垛、甚至尸体堆上，然后点燃。

  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整个过程中，这些士兵的脸上，大多是一种贪婪的表情。

  他们偶尔会因为，争夺某件值钱物品，互相咒骂推搡，但在军官的呵斥下，又会迅速恢复“秩序”。

  没有人对满地的尸体流露出，半点不忍或愧疚，仿佛他们屠戮的，不是本国的百姓，焚烧的不是普通村镇，而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清扫”任务。

  墨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打谷场中央，一个骑在马上、正在指挥调度的小军官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穿着一身质地较好的镶铁皮甲，腰间挎着腰刀，看起来像个队正。

  他神情倨傲，目光扫过正在搬运的粮车时，露出满意的神色，偶尔出声喝骂，动作慢的士兵，或是指挥放火的士兵注意风向，确保烧得“干净彻底”。

  “动作快点！粮车装满了就赶紧拉走！后面的跟上！”

  “那边！那几间房子还没点！去几个人，烧了！”

  “妈的，磨蹭什么！天亮前必须撤离！”

  他的声音尖利，在火光和惨叫声中格外清晰。

  墨璃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胸中一股冰冷的怒火在翻腾、燃烧。

  她知道。

  这不是溃兵自发的劫掠。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军事行动！

  目标就是这个镇子和镇上的粮食物资！

  动手的，是南国自己的军队！

  为什么？

  北漠大军压境，前线吃紧，后方不稳，军粮短缺？

  或者说，这是某些将领，趁着乱世，假借“征粮”、“清野”之名，行劫掠屠戮之实，中饱私囊，甚至……故意制造恐慌，以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无论原因是什么，眼前这血淋淋的事实，都让她对这个南国朝廷，最后一丝丝残存的期待，彻底化为齑粉！

  对外卑躬屈膝，送公主和亲；

  对内横征暴敛，杀民冒功；

  军队不思保境安民，反而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子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它保护不了它的百姓，反而是百姓最大的灾难来源！

  背上的墨沫，似乎母亲紧绷的情绪影响，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哼声。

  墨璃连忙收敛心神，轻轻拍了拍女儿，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杀意强行压下。

  她不能出手。

  至少不能在这里，用超出炼气期的力量大规模出手。

  昨夜的天雷警告犹在耳边。

  她一旦动用筑基期力量，动静绝对小不了，立刻就会被天道盯上。

  而单凭她自己一个人，对付这二百名装备齐全、有组织的士兵，风险极高，尤其是还要保护沫沫的情况下。

  更重要的是，杀了这些人，又能改变什么？

  这个镇子已经毁了，人已经死了。

  南国像这样的军队，像这样的惨剧，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世道。

  “冷静……必须冷静……”

  墨璃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她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保护沫沫，找到刘云霜和石头。

  其他的，只能从长计议。

  她强行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士兵施暴和镇民的惨状。

  她要等这批军队离开，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就在那个鼠须军官，正准备下令撤离时，异变陡生！

  镇子西南角，一处火势较小的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有反抗！”

  “妈的！还有硬点子！”

  “围过去！杀了他们！”

  鼠须军官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怎么回事？！去看看！”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士兵，立刻朝着那处院落冲了过去。

  墨璃的神识也随之悄然延伸过去。

  只见那处院落的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院内，三个身影正背靠着燃烧的堂屋墙壁，与冲进来的士兵殊死搏斗。

  那是两男一女。

  两个男子都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褐，但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明显是练家子，手中拿着从士兵那里夺来的腰刀，舞得虎虎生风，已经砍倒了，四五个冲在前面的士兵。

  那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利落的青色衣裙，手中使的是一对分水峨眉刺，招式精妙，身法灵动，也在与两名士兵缠斗。

  但这三人显然都受了伤，身上血迹斑斑，动作也有些迟滞，面对源源不断冲进来的士兵，已是险象环生。

  “是江湖人？”

  墨璃心中微动。

  看他们的武功路数，不像是军伍出身，倒像是某个门派或江湖世家的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镇，还卷入了这场屠杀？

  她原本不想管，但看着那三人拼死抵抗、眼中不屈的怒火，再想到满镇无辜惨死的百姓，心中那根名为“恻隐”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尤其是，当她看清那使峨眉刺的女子面容时，微微一怔——这女子眉宇间，竟与之前在黑狼寨救下的李梅芝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年纪稍长，气质更为冷冽英气。

  难道是李梅芝的姐妹或亲人？

  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院中的战局急转直下！

  一名使刀的男子为了保护同伴，被一名士兵的长枪刺中大腿，惨叫一声倒地，随即被乱刀砍死。

  另一名男子怒吼一声，拼命挥刀，却也被几杆长枪同时刺中胸腹，口喷鲜血，倒地身亡。

  只剩下那青衣女子，独力支撑。

  她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步伐已经散乱，手中峨眉刺也慢了下来。

  “抓活的！这娘们长得不错，带回去给兄弟们乐乐！”

  一名小军官淫笑着喊道。

  周围的士兵闻言，攻势稍缓，却更加刁钻，专攻女子下盘和手臂，显然想生擒。

  青衣女子眼中闪过绝望和决绝，她一咬牙，就准备将手中的峨眉刺刺向自己的咽喉——宁死不受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咻！咻！”

  五道凌厉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低语，从院墙外的阴影中骤然响起！

  五名围得最近、正要扑上去的士兵，同时身形一僵，咽喉或后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孔！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眼中却已迅速失去神采，扑通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院内剩余的十多名士兵大吃一惊，纷纷扭头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只见坍塌的院墙缺口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衣裙、脸上蒙着布巾、怀中似乎还抱着个包裹的女子。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似乎是弩的东西，眼神透过布巾的缝隙，冰冷地扫视着院内的士兵。

  正是墨璃！

  她最终还是出手了。

  她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用了改造过的连发弩和淬毒弩箭。

  对付这些普通的士兵，足够了。

  “什么人？！”

  院内的小军官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再次响起的机械声！

  “咻咻咻——！”

  又是五箭连发！这次的目标，是那几个手持弓弩、威胁最大的士兵！

  惨叫声再起！又是五人毙命！

  剩下的七八个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迅疾的暗器，也从未见过如此冷静可怕的杀手！

  对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就轻松收割了十条人命！

  “妖……妖怪！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士兵顿时丧失了斗志，丢下武器，连滚爬爬地朝着院外逃去！

  墨璃没有追。

  她的目光，落在青衣女子身上。

  “还能走吗？”

  墨璃开口，声音透过布巾，显得有些沉闷。

  青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能！”

  “跟我来。”

  墨璃不再多说，转身便朝着镇外的方向快速移动，身形依旧飘忽，如同幽灵。

  青衣女子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上同伴的尸体，眼中闪过悲痛，却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强提一口气，跟上了墨璃。

  两人一前一后，在燃烧的街道间穿梭，避开那些还在纵火士兵，很快便来到了镇子边缘。

  墨璃没有直接去找柳文岳，而是带着青衣女子绕了个圈子，来到一处早已干涸的溪床旁，这里乱石丛生，杂草茂密，相对隐蔽。

  “在这里等着。”

  墨璃对青衣女子说了一句，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片刻，她便带着躲在原处的柳文岳回来了。

  柳文岳看到又多了一个浑身是血、手持奇怪兵刃的陌生女子，吓了一跳。

  但看到墨璃平静的眼神，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青衣女子看到柳文岳，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但没多问，只是感激地对墨璃抱拳行礼：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李青霜，永感大德！”

  她果然姓李。

  “不必。”

  墨璃摆摆手，“你认识李梅芝吗？”

  李青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激动道：

  “梅芝是我妹妹！女侠……女侠认识她？她……她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她没事。”

  墨璃简单说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青霜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悲愤之色更浓：

  “我们李家本是青石镇旁李家堡的，世代习武。”

  “北漠入侵，父亲带着部分族人本来准备去边境参军，保家卫国。”

  “谁知……谁知昨夜突然来了一队官兵，说是奉命‘征粮’，要我们交出所有存粮。”

  “父亲见他们来者不善，且索要数量远超常理，便婉言拒绝，想与他们理论。”

  “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动手，杀了我父亲和众多族中子弟，攻破了堡子，烧杀抢掠！我和两位师兄拼死杀出，想进镇子报信求援，没想到……没想到镇子也……”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原来如此。

  这李青霜和之前被墨璃救下的李梅芝，竟是出自同一个家族！

  就是不知道为何，李梅芝和她妹妹会，出现在黑狼山那边，要知道两地可是相距几十里。

  不过墨璃也不打算问，毕竟这件事情和她没关系。

  “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军队很快会撤离，但可能会有人追查。你有何打算？”

  墨璃问道。

  李青霜擦干眼泪，眼中露出刻骨的恨意和决绝：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要去找梅芝，然后……我要查出这支军队的来历，我要报仇！”

  墨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报仇？谈何容易。

  对方是军队，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大的势力。

  “先离开这里再说。”

  墨璃不再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

  “往南走，去南都方向。你妹妹她们也是往南去了。”

  “好！”

  李青霜点头。

  墨璃重新背好墨沫，小家伙似乎又睡着了，示意柳文岳跟上，李青霜紧随其后。

  四人不再停留，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悄无声息地远离了，那片仍在熊熊燃烧、如同巨大火炬般的死亡之地。

  当他们登上，远处一座小山丘，回头望去时，整个青石镇已彻底被火焰吞没，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橙红色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