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色,愈发深沉。
作者:夏殇言
院子位于县城东南角,闹中取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
墨璃被安排在西厢房一处干净整洁的客院。
房间宽敞明亮,家具摆设虽不奢华,但用料考究,触手温润。
早已有伶俐的侍女备好了热水、干净的衣物,还有一桌清淡却营养的饭菜。
墨璃此刻身心俱疲,肩背的伤口在紧绷的神经松弛后,疼痛更是阵阵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精神,先给墨沫喂了奶,换了尿布,将小家伙安顿在柔软舒适的摇篮里。
夜琉欣也被侍女带去隔壁房间梳洗更衣。
她自己则只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勉强喝了几口温热的鸡汤,便觉得胃里翻腾,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强烈的疲惫感和失血后的虚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墨姑娘,大夫已经请来了,就在外间候着,您看……”
一名眉眼清秀、名叫碧荷的侍女轻声询问。
墨璃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坚定:
“不必了,我略通医术,自己的伤自己清楚。给我一些干净的纱布和伤药即可,再要一壶热水。”
碧荷有些犹豫,但见墨璃态度坚决,眼神虽然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然,不敢多劝,依言取来了东西,又贴心地点上了安神的熏香,才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墨璃支撑着走到床边,小心地解开自己肩头和背部的绷带。
伤口果然有些崩裂,渗出血丝。
她咬着牙,用热水清理,重新上药包扎。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剧痛,额头的冷汗密密麻麻。
处理完伤口,她几乎虚脱,走到摇篮边将墨沫抱到自己的床上,然后挨着自己睡。若是放远了她不放心。
勉强爬上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墨璃觉得轻松,然后分出一抹精神力警示周围,随后逐渐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去后不久。
隔壁房间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淡色衣裙的夜琉欣,从容的被丫鬟带出房间,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位于别院深处、守卫明显森严许多的一间书房外。
“王爷,人带到了。”
下人在门外低声禀报。
“让她进来。”
里面传来夜琉辰平淡无波的声音。
丫鬟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对夜琉欣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琉欣站在门口,那张洗去污垢后,越发精致得的小脸上,早已没有了在墨璃面前时的怯懦、惊恐和依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她那双原本如同小鹿般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和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抬步,迈过门槛,走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布置得古雅大气。
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籍,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看不出年代的瓷器和玉器。
夜琉辰正站在宽大的书案后,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墙上悬挂的一幅寒梅图。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但此刻独自一人时,周身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似乎淡去了些许,流露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淡漠与孤高。
听到脚步声,夜琉辰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副模样。
“把门关上。”
夜琉辰淡淡吩咐。
丫鬟立刻躬身,轻轻将书房门关上,退到远处守候。
书房里只剩下二人。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对峙和疏离。
夜琉欣走到书案前不远处站定,微微仰起小脸,看着面前这人。
她并没有行礼,也没有丝毫晚辈见到长辈,应有的亲昵或敬畏,反而唇角勾起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嘲讽。
“皇叔。”
她开口,声音清脆,却没了在墨璃面前的软糯,透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别来无恙。没想到,你竟然会跑到清河县这种穷乡僻壤来‘体察民情’。真是让侄女……好生意外。”
夜琉辰看着她,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本王的行踪,似乎还轮不到五公主过问。”
他的语气同样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倒是你,五公主,不在你的含章殿好生待着,跑到边境之地来做什么?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夜琉欣:
“如此恰到好处地缠上了墨姑娘?你可知,因为你,她差点死在那些杀手手里。”
“杀手?”
夜琉欣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淡:
“皇叔消息倒是灵通?”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讽刺。
她可不相信夜琉辰出现在这里是巧合。
“你的小把戏,在本王眼里还不够看。”
夜琉辰走到一旁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杯盏:
“说说吧,偷跑出宫,一路被人追杀至此,到底想干什么?别告诉本王,你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夜琉欣沉默了片刻,小脸上的表情变幻,最终化为一种与她稚嫩面容极不相称的漠然和一丝……恨意?
“我想干什么?”
她冷笑一声,声音压低,却带着冰碴子:
“皇叔何必明知故问?宫里那位……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容得下我吗?我再不跑,怕是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含章殿?那跟一座华丽的坟墓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怨愤和绝望。
夜琉辰眼神微动,却并未显得多么惊讶,只是淡淡道:
“所以,你就选择了这条路?跑到这偏僻之地,还险些牵连无辜?墨姑娘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利用她的善良,将她置于险境?”
“我没有利用她!”
夜琉欣猛地拔高了声音,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愧疚,但很快又被倔强取代:
“我当时……被山贼抓去了,我受了伤,又饿又怕……是墨姐姐救了我!她对我好,是真的好!跟宫里那些虚情假意的人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语气软了一些,但看向夜琉辰的眼神充满警惕和怀疑:
“倒是皇叔你……你接近墨姐姐,又有什么目的?别告诉我你是真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逍遥王的名号,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万事不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
夜琉辰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他看向夜琉欣,目光深沉,仿佛能穿透她。
“本王的事,你无需知道。”
他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只需知道,墨姑娘……她现在很重要。不仅仅是对你而言。”
“重要?”
夜琉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小眉头蹙起: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乡下女子,就算会点医术,有点身手,又能重要到哪里去?皇叔,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你也想利用她?”
夜琉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夜琉欣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她毕竟年纪还小,在夜琉辰这种久经风浪、心思深沉的成年亲王面前,那份伪装出来的镇定和冷淡,正在一点点瓦解。
“利用?”
夜琉辰缓缓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的弧度: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五公主,你在宫里长大,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幽静的庭院,背影显得有些孤寂,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
“墨姑娘的身份,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的出现,她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个变数。而这个变数,或许能改变很多东西的走向……包括,某些人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棋局。”
夜琉欣心中剧震!皇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墨姐姐的身份不简单?她不是普通的村姑?还能改变棋局?什么棋局?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脑海中形成,让她小脸瞬间变得苍白。
“你……你是想用墨姐姐来对付……”
她不敢说出那个名字,但眼神中的惊骇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琉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你只需要记住,现在让她好好养伤,别再做蠢事,也别试图在她面前泄露你的身份。否则……”
他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向夜琉欣:
“本王不介意,提前替宫里那位,清理一下不听话的公主。”
那眼神中的杀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夜琉欣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终于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皇叔,骨子里是何等的冷酷和危险!
他或许与父皇不和,但他也绝非善类!自己偷跑出宫,落入他的地盘,简直是与虎谋皮!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席卷了她。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也在心底滋生。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要被当做棋子?
被父皇忌惮,被贵妃迫害,现在连这个看似超脱的皇叔,也想利用她唯一感受到的温暖——墨姐姐!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现在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她需要隐忍,需要虚与委蛇。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声音干涩,重新披上了那层伪装出的顺从和怯懦外衣,只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会听皇叔的话……不会给墨姐姐添麻烦。”
夜琉辰看着她瞬间变换的神色,心中了然。
这个小侄女,比她母亲聪明,也更能忍。
不过,在他面前,还嫩了点。
“知道就好。”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回去休息吧。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你现在该做什么。在墨姑娘面前,你只是夜琉欣,一个无家可归、被她救下的可怜丫头。明白吗?”
“……明白。”
夜琉欣低声应道,转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离开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书房内冰冷而充满酸机的空气。
夜琉欣站在廊下,秋夜的凉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望着西厢房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那里,墨璃正在沉睡,墨沫安然在侧。
墨姐姐……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愧疚,有依恋,也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决心。
她不能一直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墨姐姐的出现,或许真的是一个变数,一个……属于她夜琉欣的变数。
书房内,夜琉辰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墨璃……你究竟是谁?
还有那个孩子,墨沫……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西厢房的方向,深邃莫测。
夜色,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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