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换位血战

  夜色已完全降临，回廊下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将这座独立小院的轮廓勾勒得静谧而雅致。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属于堕姬的冷香，混合着庭院里夜来幽花的甜腻气息。

  他停在紧闭的纸门前。

  按照他此刻的秉性，本应直接推门而入——强者无需对任何人，哪怕是同为上弦的堕姬，保持过分的礼节。

  但不知为何，就在他伸出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顿。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冰层彻底覆盖的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气泡般悄然浮起——敲门。

  这念头来得突兀，毫无道理，甚至与他此刻冰冷傲慢的心境格格不入。

  但他的手，却已经遵从了这个念头，屈起指节，在光滑的纸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平稳，力度适中，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过去”的某种习惯性克制。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堕姬的声音，比平时更清冷几分，也似乎更……紧绷。

  “进来。”

  奈落推开纸门。

  房间内，鲸油灯燃着暖黄的光，将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

  堕姬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倚在软榻或窗边，而是端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

  她今夜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紫色和服。

  衣襟上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左脸的朱红花纹在灯光下依旧妖冶，但她的神情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

  她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奈落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先是飞快地扫过他周身，似乎在确认什么。

  随即停留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暗红色、边缘泛着金红冷焰的瞳孔上。

  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奈落径自走到矮桌前，在她对面坐下。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属于强者的从容。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堕姬的打量，脸上是他惯有的、冰冷的淡漠。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堕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才继续道，“……感觉如何？”

  奈落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含糊的问题有些不解。

  “感觉？”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力量充盈，感知敏锐，远超人类躯壳时的孱弱，有什么问题吗，蕨姬？”

  他依旧用着“蕨姬”这个称呼，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代号。

  堕姬听到这个称呼，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放下茶盏，目光垂下，盯着矮桌桌面木纹的纹路，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沉默再次蔓延，这一次更加沉重。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这次，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奈落的眼中，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探究、挣扎、希冀……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奈落，”她叫了他的新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你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奈落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疑惑，随即被惯常的冰冷覆盖。

  他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无趣的谜题，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弧度：“我不是我，那我是谁？蕨姬，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他的回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嘲笑她的多虑。

  但堕姬却没有笑。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暗红色的瞳孔紧紧锁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看到他的疑惑，看到他的嘲弄，看到他那副理所当然的、仿佛“自我”从未动摇过的冰冷姿态。

  心中的希冀与恐惧交织成更加复杂的网。

  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给出她想要的、明确的答案。

  他表现得如此自然，仿佛那个温柔人类的月咏奈落从未存在过，又或者……

  被完美地包裹在了这层冰冷的外壳之下，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最终，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一种深深的、无奈的疲惫浮上她的眉眼。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继续说道：“我哥哥……想跟你说些事。”

  “哥哥？”奈落挑眉，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

  除了他和堕姬，这里并无第三道气息。

  就在这时，堕姬发间那支看似普通的绯红发簪，忽然逸散出一缕极淡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灰绿色烟雾。

  那烟雾迅速凝聚、塑形，在堕姬身侧的榻榻米上，化作一道佝偻、瘦削、浑身布满丑陋疤痕与缝合线般纹路的身影。

  妓夫太郎。

  奈落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首次真正显露出属于猎食者的、充满评估与警惕的光芒。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上弦之陆的另一半，堕姬的兄长。

  很強。

  这是奈落的第一感觉。

  妓夫太郎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冰冷、阴沉、带着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厚重感与血腥味。

  那不是外放的威压，而是内敛的、如同深潭般沉静却蕴含致命危险的波动。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难以撼动、且极度危险的感觉。

  奈落迅速在内心做出评估：单论气息的凝练与厚重，妓夫太郎似乎远胜堕姬，也超过了自己目前展现出的未开启金纹的状态。

  但如果自己同时开启“血缎之镰”和“金纹·不灭战躯”，双重精通级血鬼术加持下，应该有把握压制对方。

  至于他们兄妹二人联手……那将是真正的苦战，胜负难料。

  妓夫太郎那双与堕姬同源的暗红色瞳孔，此刻也正静静地看着奈落。

  他的目光不像堕姬那样充满复杂情绪，而是更加直接、更加客观。

  像是在审视一件兵器，或评估一个潜在的……盟友，亦或是威胁。

  “你就是奈落。”

  妓夫太郎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但语气却出人意料的平和，“初次见面，之前……多谢你照顾我妹妹。”

  奈落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照顾？他何时照顾过堕姬？

  是指之前作为人类时给她讲故事、玩游戏，还是指……其他什么？

  他完全无法理解妓夫太郎这话从何说起，也不认为那些微不足道的互动，值得一位上弦鬼如此郑重地道谢。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傲慢的性格让他对探究这种“小事”缺乏兴趣。

  妓夫太郎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继续用他那嘶哑的声音说道：“既然无惨大人将你交给了我们兄妹，让你熟悉规矩，有些事，便需要让你知晓。”

  他向前挪动了一小步，那佝偻的身形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在我们鬼中，地位与实力直接挂钩，最为强大的十二位，被统称为‘十二鬼月’。”

  妓夫太郎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常识，“其中六人为下弦，六人为上弦，上弦，便是吾等鬼中，除无惨大人之外，最强的六位战力。”

  他开始逐一介绍，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感：

  “上弦之一，黑死牟，最初的月之呼吸剑士，鬼化后实力深不可测，稳居上弦之首，也是无惨大人之下最强的鬼，其剑技已臻化境，寻常上弦难以望其项背。”

  “上弦之二，童磨，是个在极乐教当教主的疯子，实力同样可怕，性情……就是个疯子，擅长冰系血鬼术，范围与控制力极强。”

  “上弦之三，猗窝座，是个战斗狂，血鬼术‘破坏杀’攻防一体，近战能力在上弦中数一数二。”

  “上弦之四，半天狗，能力诡异，分身众多，难以彻底杀死。”

  “上弦之五，玉壶，血鬼术与壶相关，空间操控与毒术结合，防不胜防。”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暗红色的瞳孔看向奈落：“而上弦之陆……便是我们兄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奈落能感觉到，提到“兄妹”时，妓夫太郎那丑陋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柔和，虽然转瞬即逝。

  “无惨大人赐予你血液，将你转化为鬼。”

  妓夫太郎继续道，目光变得锐利，“以你展现出的潜力与吸收血液的程度，本应有资格直接跻身上弦之列。”

  奈落心中饶有兴趣，对此并不意外，系统评级A，双重精通血鬼术，确实够格。

  “但上弦之位，自数百年前确立以来，便只有六个。”

  妓夫太郎的声音低沉下来，“且从未有过空缺，无惨大人未将你直接分入下弦，也未立刻给予你上弦名号，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认可，也是一种……考验，或者说，警告。”

  “警告？”奈落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不错。”

  妓夫太郎点头，“这意味着，无惨大人认可你的潜力，认为你未来有资格与上弦并列，甚至……可能取代其中某一位，但同时，这也将你置于所有鬼的目光之下，尤其是那些……对力量、对地位充满渴望的鬼。”

  他丑陋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沉：“上弦之中，或许有人会对你产生兴趣，或警惕，或敌意，但碍于规则，他们无法直接对你出手——除非你主动发起‘换位血战’。然而，下弦则不同。”

  妓夫太郎的暗红色瞳孔紧紧盯着奈落：“下弦之位并非固定，时有更迭，那些位于下弦前列，尤其是下弦之壹，无不对上弦之位虎视眈眈。而你——一个被无惨大人特殊对待、潜力巨大、却尚无正式名分的新鬼，对他们而言，是绝佳的……猎物。”

  “吞噬你，或许能让他们获得突破瓶颈、挑战上弦的资本。”堕姬在一旁轻声补充，她的目光担忧地落在奈落身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奈落听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惧色，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更加明显、更加狂傲不屑的弧度。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背后的墙壁上，姿态放松，眼神却冰冷如刀。

  “哦？”他拉长了音调，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那又怎样？要杀我吗？就凭那些……下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自信与漠然，仿佛谈论的不是可能危及性命的强敌，而是一群嗡嗡叫的烦人蚊蝇。

  妓夫太郎看着他那副狂傲的姿态，丑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

  或者说，是对这种态度的某种理解。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妓夫太郎嘶哑道，“既然如此，那你也需要知道，在吾等鬼中，除了吞噬人类与锻炼技巧，还有一种更快变强的方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换、位、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