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食物

  石阶并不长，很快便来到一个宽敞但阴冷的地下酒窖。

  酒窖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酒坛，但显然已久未使用。

  堕姬没有停留，走到酒窖最内侧的一面石墙前，如法炮制，用缎带启动了另一处隐蔽的机关。

  石墙无声地移开一道缝隙，足够一人通过。更加浓郁、也更加清晰的……属于“人类”的气息，混合着恐惧、绝望、以及长期密闭形成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更加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昏黄摇曳的火光，以及……铁栏的阴影。

  堕姬走了进去，奈落跟入。

  通道很快到底，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比上面酒窖小一些、但结构类似的地下空间。

  不同的是，这里被粗大的铁栏分隔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牢笼。

  昏黄的油灯挂在墙壁上，勉强照亮这片阴森的地牢。

  牢笼里，关押着人。

  都是年轻的女子。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或麻木地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有些身上带着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些则相对完好，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被长久囚禁、失去了所有生气与希望的灰败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血腥味、以及绝望的味道。

  奈落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牢笼，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已然失去所有表情的女性脸庞。

  他体内那股饥饿感变得更加清晰、急切，仿佛在催促他进行猎食。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不适感”，如同冰层下最深处的一根细刺，悄然刺了他一下。

  那不是道德谴责，更像是某种……

  源于“过去”视觉记忆与“当下”猎食本能之间的、微妙的认知冲突。

  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那个美艳高傲、偶尔会流露出复杂情绪、甚至曾在月光下静静看着他练习的“蕨姬”，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割裂感。

  这就是她日常的一部分。这就是“鬼”的生存方式。

  如果是那个作为人类的“月咏奈落”站在这里，看到这一幕，看到堕姬平静地引领他来到这样的地方，他会作何反应？

  震惊？恐惧？厌恶？还是试图去理解、去拯救？

  那些纷乱的人类情绪早已被冰封、压制，但此刻，这割裂的景象，却仿佛让冰层微微震颤了一下，透出一丝极其遥远的、属于“过去”的回响。

  但他现在是“奈落”。

  是鬼。

  他摒弃了那些无用的、属于弱者的犹豫与多愁善感。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面色平静无波的堕姬。

  她的侧脸在昏黄油灯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冰冷得如同这地牢的石壁。

  “这些，”奈落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好奇，直接问道，“是你的‘食物’？通常……如何取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牢笼，补充了一个观察到的细节，“而且，为何都是女子？”

  堕姬的身体，在听到他如此直白、甚至带着探究意味地问出“如何取用”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带领另一个鬼来到自己的“粮仓”，展示这血淋淋的现实，这本该是鬼之间寻常的、甚至带着某种“分享”意味的行为。

  但不知为何，当对象是眼前这个奈落时，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与难堪。

  尤其是他那双冰冷而专注的眼睛，正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在观察她如何执行这最基础的“鬼之本能”。

  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这一面。

  或者说，她潜意识里一直在避免让他看到自己作为“捕食者”的冷酷模样。

  哪怕他现在也成了鬼。

  “……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干涩一些，“一般只取用血液，新鲜的血液中蕴含的精气与能量，便足以维持我的存在，驱散饥饿。”

  她避开了“吃人”这个更直白的词，选择了“取用血液”，仿佛这样就能让这行为显得……不那么血腥野蛮。

  “只有那些力量低微、控制力差的下等鬼，才需要吞噬大量血肉来填补空虚。”

  她解释着，目光没有去看牢笼里那些麻木的女子，而是落在昏暗的地面上。

  “至于为何都是女子……”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以一种近乎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说道，“……觉得男子……肮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嫌恶，仿佛仅仅是提及，都让她感到不适。

  奈落了然。是因为她人类时期的经历吧。

  那些被欺凌、被践踏的过往，让她对男性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排斥与厌恶。

  所以，连作为“食物”，她都只选择女性。

  那么……自己这个“男性”鬼，能被她接纳，甚至之前还得到过她不经意的维护与复杂的情感……或许，真的算是某种“幸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趣味。

  同时，他也对堕姬所说的“只取用血液”感到惊讶。

  原来上弦鬼（或者说实力强大的鬼）对“食物”的需求可以如此“精细”和“节约”？只需血液中的能量？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

  自己虽然新生，但实力被评估为接近上弦，或许……也可以尝试只摄取血液？毕竟，直接撕咬血肉，似乎确实……不够“优雅”，也过于“浪费”和“原始”了些。

  “原来如此。”奈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牢笼，那饥饿感催促着他进行第一次尝试。“那么，我也试试。”

  他没有等待堕姬的进一步指引或示范，而是径直走向其中一个牢笼。

  他的目光在几个蜷缩的女子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了一个相对而言面容较为清秀、虽然同样憔悴麻木、但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光亮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比其他女子看起来稍微“干净”和“完整”一些。

  就她了。

  看着比较顺眼。

  堕姬看着他的选择，看着他走向那个牢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她没有阻止，只是默默上前，用缎带轻易地打开了牢笼那并不算特别坚固的铁锁。

  奈落走入牢笼。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新的危险靠近，身体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却没有尖叫，也没有试图逃跑，仿佛早已认命。

  地牢里的其他女子，有的微微抬眼看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更多的则是毫无反应。

  奈落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冰冷的手，轻易地捏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将她的脸抬起来，迫使她看向自己。

  女子的眼神空洞，映出奈落那张妖异俊美却冰冷无比的脸。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认命，并无多少挣扎或恐惧。

  这种反应，让奈落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属于猎食者的些许“趣味”和“期待”，瞬间消散了大半。

  无趣。

  像在摆弄一件没有生命的玩偶。

  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张口便朝着女子白皙脆弱的脖颈咬去——印象中，吸血鬼或者很多故事里的怪物，不都是咬脖子吗？那里血管丰富，应该能最快获取血液。

  “等等。”

  堕姬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奈落动作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