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抉择

  镜中的青年黑发如墨，暗红瞳孔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张昳丽的脸配上这身华服，确实有几分贵族公子的气度。

  但他此刻的心思，却不在自己的容貌上。

  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即将要讲的故事。

  ——那是绣娘复仇记的后续，他特意设计了几处反转和伏笔，应该能让堕姬听得尽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脑海中却时不时闪过白天堕姬检查他伤口时的画面。

  那双冰凉的手，那股冷香，还有她别过脸时耳尖那抹淡淡的红……

  “啧。”月咏奈落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去。

  他提起准备好的那包“绣线”——里面确实是月咏村特产的赤草染线，颜色鲜艳如血，正好用来佐证他此行的目的。

  整理好表情，推门而出，沿着回廊向堕姬的房间走去。

  纸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月咏奈落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堕姬的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

  推门而入，房间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堕姬今夜没有坐在矮桌旁，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虽然窗户依旧被帘幕封得严严实实。

  她换了身烟霞色的和服，衣襟松松地系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肩。

  黑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挽起，而是随意披散在身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绝美的脸愈发妖冶。

  她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沉思什么。

  听到推门声，她才转过头来，暗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映出月咏奈落的身影。

  “来了？”她的语气淡淡的。

  “是。”月咏奈落躬身行礼，走到她对面坐下，“在下把故事的后续想好了，特来向姑娘禀报。”

  堕姬“嗯”了一声，团扇停住，目光落在他身上，发现已经换上新衣服后，眼眸微闪：“说吧。”

  月咏奈落定了定神，开始讲述。

  他讲绣娘离开那座吃人的府邸后，如何在山中遇到一位隐居的老绣娘。

  老绣娘教她一种失传的“血染绣法”——用特殊的草药混合自己的血来染线，绣出的图案能承载情绪和记忆，甚至能影响看到绣品的人的心神。

  绣娘花了三年时间学习，期间她用这种绣法帮山下的村民解决了不少麻烦。

  ——有人被恶霸欺凌，她绣一幅“恶鬼缠身图”挂在恶霸家门口，当晚恶霸就噩梦连连，从此不敢再作恶；

  有女子被负心汉抛弃，她绣一幅“薄情郎悔悟图”，那负心汉竟真的回心转意……

  但绣娘始终记得自己的初衷——她要复仇，但不止为自己，也为所有像她一样被欺凌的人。

  于是她暗中联络各地受冤屈的女子，组建了一个名为“红线”的组织。

  她们用绣品传递消息，用绣法惩治恶人，用一根根丝线编织出一张覆盖全国的情报与复仇之网。

  “但好景不长。”月咏奈落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观察堕姬的反应。

  堕姬的团扇已经完全停下了，暗红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他，显然被剧情吸引。

  “官府注意到了‘红线’的存在，一位名叫严铁心的官员奉命追查，此人铁面无私，手段狠辣，很快就锁定了绣娘的真实身份。”

  月咏奈落压低声音，营造出紧张的氛围，“他带着官兵围剿绣娘所在的绣坊，那一战，绣娘手下损失惨重，她自己也被严铁心一箭射中肩膀，险些丧命。”

  堕姬的眉头微微蹙起。

  “绣娘带着残存的姐妹逃入深山，严铁心紧追不舍，在最危险的时刻，绣娘忽然想起老绣娘临终前的话——‘血染绣法的最高境界，不是用血染线，而是以身为线，以魂为针’。”

  月咏奈落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肃穆：“绣娘决定冒险一试，她让姐妹们藏好，自己独自面对追兵，当严铁心带着官兵将她围住时，她没有反抗，而是盘腿坐下，拿出绣针，开始在自己身上刺绣。”

  “在自己身上绣？”堕姬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惊讶。

  “是。”月咏奈落点头，“她在手臂上绣出‘怨恨’，在胸口绣出‘不甘’，在背上绣出‘执念’。

  每一针都带着血，每一线都承载着她这些年所有的情绪。

  当最后一针落下时，她的身体忽然发出刺目的红光——”

  他故意停在这里，看着堕姬。

  “然后呢？”堕姬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急切。

  月咏奈落笑了笑，继续道：“红光中，绣娘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漂浮在半空中的绣品——那上面绣着严铁心和他手下官兵的脸，每一张脸都被红线缠绕，每一根红线都连接着绣娘曾绣过的、那些被欺凌者的怨念。”

  “严铁心看到绣品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眼睛瞪大，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些被他或他的同僚害死的人的鬼魂，看到了他们临死前的痛苦和怨恨，那些鬼魂从绣品中涌出，扑向他和他的手下……”

  月咏奈落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当红光散去时，严铁心和所有官兵都倒在地上，双眼圆睁，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而绣娘……再也没有出现。有人说她化作了那幅绣品，有人说她远走他乡，也有人说她成了山中精怪，继续用绣法惩治恶人。”

  故事讲完了。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有鲸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月咏奈落看着堕姬，等待她的反应。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此刻应该会追问细节，或者催他继续编后续，或者至少发表一些评论。

  但堕姬没有。

  她依旧靠在软榻上，团扇搁在膝头，暗红色的瞳孔望着虚空，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那种专注而凝重的神情，和平日里慵懒妩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月咏奈落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怎么了？是在下讲的故事有什么不妥吗？”

  堕姬回过神，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犹豫，还带着某种月咏奈落读不懂的情绪。

  “没有。”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飘忽，“故事……很好。”

  “那姑娘为何……”月咏奈落顿了顿，小心地问，“是遇到什么困扰了吗？”

  堕姬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咏奈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只是在纠结一件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月咏奈落下意识地问。

  堕姬抬眼看他，暗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一件……不知道做了会不会后悔的事情。”

  月咏奈落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