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断亲

  日暮西沉，叶霖踏着余晖归家。

  虽然很疲累，但只要感受到腰间咯人的铜钱，叶霖又觉得心安，疲累都像是减轻了些。

  “加上这一百文，我应该够武馆的学费了。”

  捏了捏兜里的铜钱，叶霖自语道。

  六安县拔尖那几家武馆的学费，都是一年十两银子，他十二岁开始干活，攒到现在的十八岁，足足六年从牙缝里往外扒拉，总算是攒够了。

  想到学费攒够，马上就可以学武，叶霖激动不已。

  就连回家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刚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嫌弃的声音：“这豆丁大的丫头，都没长开，老子能给五两银子，已经顶天了，别得寸进尺。”

  叶霖心中一紧；推门的手都僵住了！

  隔着木栅栏，就看见一个满口黄牙的中年人，一只手紧紧钳着小妹叶招娣的手，眼神挑剔，像是在打量牲口。

  小妹叶招娣被吓得小脸煞白，眼里蕴满了眼泪却是不敢哭出声来。

  “五两……会不会太少了点？这妮子虽然现在看去不起眼，但如果供得起吃的，最多三五年也能长出个样来，到时候无论是卖给别人当媳妇还是什么，可有你们赚的。”叶母腆着脸讨价还价，但眼神却是直直看着人牙子手里的钱袋子。

  “这五两还是你家赶上了好时候。”人牙子啐了一声：“如果不是县西城的黄老爷家的小少爷刚刚没了，需要找个八字符合并且同龄的女娃去配冥婚，就你家这小豆丁，送都没人要。”

  冥婚！

  听到这两个字。

  一股怒火直冲叶霖脑门！

  这不就是摆明要小妹去死吗？

  想到这里，叶霖三两步冲进院子，一把将叶招娣抢了过来，护在身后，大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呜呜……哥。”

  叶招娣死死地捏着叶霖的衣角，终于哭出声来。

  “你个混球，刚回来就嚷嚷什么？”

  叶父叶大山抽着焊烟从屋里走了出来，皱眉呵斥道。

  叶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父母：“为什么要卖了小妹？还是卖去配冥婚，她才五岁啊，你们还有心吗？”

  “什么叫卖？说的那么难听。”叶母尖着嗓子反驳：“这个拖油瓶，怎么养都是赔钱货，还养个什么。”

  “你们养她了吗？不都是用我赚的钱养的吗？”

  叶霖沙哑着嗓子，眼中有泪。

  叶大山脸色一沉，上前一步，烟杆指在叶霖鼻子上，臭骂道：“放肆！你们的命都是老子给的，老子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

  “就是，更何况，你二弟那可是文曲星下凡，以后可是要当官老爷的，现在是到了读书的时候了，但是束脩就要十来两银子，不卖了这小蹄子，哪里来的钱？”叶母也在一边附和。

  二弟！

  又是他！

  叶霖只觉得荒谬可笑。

  就二弟叶安那种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惫懒货。

  天天做着状元及第的美梦，但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蠢材，文曲星下凡？

  贻笑大方！

  “所以……二弟的前途是前途，小妹的命就不是命了？”叶霖怒吼道：“难道他叶安是你们的孩子，我和小妹就不是？”

  叶母被他吼得一愣，叶大山却是眼神一狠，手中烟杆重重砸在叶霖肩膀上，骂道：“看来老子是很久没打你了，让你忘了老子才是家里的天，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叶霖闷嚎一声，顿时眼冒金星。

  但叶大山根本没看他，对着人牙子道：“五两银子就五两银子，这赔钱货能为她二哥的前途添一份力，也算是她报答了生养之恩了。”

  “慢着！”

  叶大山这一下，彻底浇灭了叶霖心中最后一丝亲情，绝望之下叶霖咆哮道：“不就是十来两银子吗？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他猛地转身冲向自己住的破烂柴房，扑到床边上掀开一块砖头。

  这是他藏钱的地方，是他六年血汗的所得，承载着他学武的所有希望。

  但现在！

  空空如也！

  叶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都来不及擦拭遮眼的血红，疯了似的在本就不大的空间内摸索，但除了一手灰外，什么都没有。

  钱呢？

  他攒了六年的钱呢？

  “大哥，还在找钱？”叶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门口，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爹娘早就给你收起来了，说的是怕你乱用钱，说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攒的钱自然是要用在弟弟我光宗耀祖的大事上。”

  一句话让叶霖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拿走他攒了六年的钱还不够，还要卖了小妹？

  缘何人心如此冷也？

  院子里，人牙子已经等不耐烦了：“钱货两讫，人我可就带走了。”

  说着，便伸手朝叶招娣抓去。

  “住手！”

  叶霖猛地回头，从怀里掏出今天刚结的一百文钱，用尽全力砸在地上。

  铜钱洒落一地，伴随着叶霖心灰意冷的沙哑声响起：“你们儿子的束脩，我交了。”

  叶母眼中发出精明的光，三两步冲了过去，利索的将滚得到处是的铜钱捡了起来，嘿嘿道：“够了够了，还多有十几文的富裕。”

  叶大山也点了点头：“束脩够了，那暂时就不卖了。”

  说完后暼向叶霖：“但你也知道，读书可是力气活，从今天起，每天你必须交三十文给你老子我，用来给你弟弟补营养，不然老子还卖了她。”

  叶霖不可思议的抬头，死死的盯着叶大山，半晌后发出凄怆的笑来。

  他算是明白了，只要还在这个家里，就不可能得个安宁，他想学武，这家里人尽皆知。

  但谁在乎过？

  父母这碗水，何时又端平过？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叶霖顺手从腰间解下柴刀，手起刀落一缕黑发飘落在地。

  他拉着茫然无知的小妹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咚咚咚。

  他扯着小妹，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我十二岁开始干活，到现在十八岁，每月上交的铜钱最低也有一百文，再加上你们拿走的所有银子，生恩养恩已还，从此后，我和小妹与这个家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看父母错愕又羞恼的脸，也不理会二弟的咒骂，拉起还在抽泣着的小妹，头也不回的冲出家门。

  “孩子回来，母亲只用你一半的钱好不好……或者母亲把他们都给你，你别走。”叶母不知道是舍不得这个最听话最吃苦的孩子，还是怕断了之后每月的上供，开口呼唤。

  但叶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

  “娘你在说什么呢？都和先生说好了……”

  “这个钱的确不能还回去，读书可是大事，他要走就走，老子倒是要看看他能离家几天。”

  叶大山也说道，这句话，让叶母叹了声，再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