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渡劫

  大雪苍茫，掩盖了他踉跄的足迹和洒落的血迹。

  时间在剧痛的呼吸和麻木的奔跑中失去了意义。

  蓝苏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他被迫停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缘，前方已是绝路。

  他喘息着抬头，苍穹之上，墨云翻涌如沸，粗壮的电蛇疯狂舞动，照亮了他沾满雪泥狼狈不堪的脸。

  隆隆雷声不再是背景，而是变成了近在耳畔的震响，带着天地之威，脚下的山岩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黑鳞甲下的身体冰凉一片，心却跳得快要炸开。

  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将黑鳞甲脱掉扔向远处，缓缓回头。

  明明知道看不见，明明隔着重重山峦，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蕴蛇宫的方向望去。

  可目光所及，唯有漫天皆白的暴风雪和那越来越狰狞的闪电。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轰隆！！！”

  雷声彻响天地之间，等待迎接死亡得蓝苏却蓦然睁开眼睛。

  “不对……”

  他嘴唇翕动，漫天风雪扑打着他的脸颊，他却浑然未觉。

  不是这里。

  蓝苏仓惶的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

  那撕裂天穹照亮半个大陆的恐怖雷光，那震得群山战栗的轰鸣，落下的方向……

  竟是蕴蛇宫！

  他死死瞪着远方，那里已化作一片雷霆的炼狱，电蛇狂舞，将厚重的雪幕都映成诡异的青白。

  一道，两道，三道……

  无数道比之前元婴劫雷更加暴戾密集的雷霆，如同天河倒灌，全部疯狂地朝着那个方向倾泻而去。

  遥远的天边，瞬间被刺目的雷光与翻滚的劫云吞噬，即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

  “怎么会……”

  他喃喃出声，嗓音嘶哑破裂，

  “我明明在这里，雷劫为何依旧落在蕴蛇宫……”

  一个恐怖彻骨的念头猝然刺穿颅脑。

  除非……

  渡劫之人，根本不是他。

  除非有人，强行以自身为引，将那必死的天劫，牢牢引在了自己身上。

  蓝苏目眦欲裂，赤红的眼底瞬间爬满血丝。

  他再顾不得什么计划，什么牺牲，疯了一般转身，朝着来路，朝着那片毁灭的雷海，跌跌撞撞地扑去。

  “吼！！！”

  一声贯彻九天十地震颤三界六道的龙啸，陡然从蕴蛇宫方向冲天而起。

  那声音气势磅礴，却好似充满了无尽痛苦。

  蓝苏狂奔的脚步戛然而止，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胸口，踉跄着抬头。

  只见远方的雷暴中心，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猛然炸开。

  一条庞然巨大的金色龙影，顺着那仿佛连接天地的粗壮雷霆，逆流而上，悍然冲入翻滚的劫云之中。

  龙身每一次摆动，都掀起狂暴的气浪，金色的鳞片在电光映照下，折射出辉煌而惨烈的光芒。

  那龙躯比他记忆中沈诀化形时更加庞大威严，被雷霆击下的鳞片雨般洒落，又被雷霆瞬间蒸发。

  可它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主动迎向那雷电最密集的乌云中心。

  它在迎着雷劫而上……

  这是……

  化龙……

  蓝苏的脑子彻底空白。

  沈诀用一直拒绝抵触的化龙跟至高无上的天道，做了交易。

  天道震怒，是因蓝苏这“变数”助沈诀挣脱了既定的禁锢和命轨。

  那么，他便回归命轨，自愿化龙成神。

  用遗忘前尘斩断过往，剥皮剔骨焚魂煅魄来换取天道放过蓝苏。

  蓝苏看到远处那金色巨龙在雷海中痛苦地翻滚咆哮，美丽的鳞片焦黑剥落，又浴雷重生。

  看着他的形态被强行重塑，变得更加威严，更加庞大，却也更加遥远……

  每一道雷光，都像是在蓝苏的心上活剐一刀。

  他尝到了喉咙里涌上的血腥气，眼眶灼痛如焚，却依然无泪可流。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那赤红得几乎滴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遥远雷海中那道挣扎的龙影。

  终于，最后一道蕴藏着开天辟地之威的神雷，贯穿龙身，巨龙发出震碎神魂的哀鸣。

  当雷劫散去，祥云汇聚，仙乐缥缈。

  那庞大的金色龙影在云海中舒展，周身笼罩着纯粹而强大的神光，再无半分妖气。

  巨龙微微垂首，龙瞳漠然扫过下方山河，再无一丝温情，只有属于神祇的俯瞰众生的淡然与疏离。

  ?九天瑶池?的虚影在天际一闪而逝，荡尽前尘。

  脱胎换骨，神格已定。

  蓝苏死死地望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肉模糊而不自知。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受瑶池洗礼，不仅仅是力量的升华，更是对过去的割舍与清洗。

  属于妖皇沈诀的记忆、情感、羁绊都将在这场神圣的洗礼中被剥离被封存。

  从此，世间再无妖皇沈诀。

  有的，只是高踞九天威严莫测的金龙神君。

  ……

  ……

  偏僻的山谷之中，冬日的阳光显得稀薄而珍贵。

  蓝苏坐在茅屋前的矮凳上，正专心地将晒干的草药放入石臼，缓慢而均匀地研磨。

  细密的药粉渐渐堆积，散发出清苦的草木气息。

  “呜呜呜……苏苏哥哥！”

  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小薄荷精迈着小小的步伐跑过来，圆圆的脸蛋上挂着泪珠。

  她头顶原本对称的两处鲜嫩枝叶，此刻右边那片明显被揪去了一大截。

  “灰大狼！他抢了我刚发出来的新枝叶！”

  小薄荷精抽噎着，拽住蓝苏的衣角，

  “那是我攒了好久才长出来的，可他，可他揪了就跑……”

  蓝苏听闻又是灰大狼惹了事，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蓝苏放下石杵，用布巾擦了擦手，声音温和地哄着小薄荷，

  “不哭不哭，我现在就去帮你把枝叶要回来。”

  在清水潭边，蓝苏找到了灰大狼。

  那壮硕的灰狼妖正蹲在潭边的大石头上，对着平静的水面，毛爪子笨拙地将薄荷枝叶往自己头顶按。

  他头顶中央，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光秃秃的，与周围的厚毛形成鲜明对比。

  那几根枝叶被他用细藤胡乱缠绕，勉强固定在秃处，活像一顶歪斜的绿色小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