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拜堂

  蓝苏听着，总是立刻用力点头。

  他睁着那双熬得猩红的眸子，拼命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显得坚定，

  “嗯，苏苏相信。”

  “尊皇大人威力无边盖世无双，定然能护苏苏周全……”

  第三日，沈诀精神稍好一些，能勉强坐起。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寂静无声。

  蓝苏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忽而轻声开口，

  “尊皇大人，我们还没拜堂……”

  沈诀一怔，看向他单薄的背影。

  蓝苏转过身，眼神坚定又急切，

  “我想同您拜堂，就现在。”

  没有宾客，没有红绸，没有礼乐。

  只有殿院中央空旷处案几上两根蓝苏不知何时备下的红烛。

  它们静静燃烧摇曳着微弱却顽强的光。

  于是，在这满园皑皑白雪之中，天地为证。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互相搀扶着，对着苍茫天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郑重地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蓝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颤音。

  两人缓缓躬身，朝着那风雪交加冰冷无情的苍穹，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悬，他们对着沈诀母亲墓冢的方向，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他们同时俯身，额头轻轻相触的瞬间，肌肤传来彼此微弱的温度。

  没有喜娘唱和，没有傧相引导。

  只有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们乌黑的发上，肩上，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仓促又悲壮的婚礼披上皑皑素缟。

  礼成……

  蓝苏扶着坚持到极限的沈诀回了殿内。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两个小小的酒杯，里面是清澈的酒水。

  “尊皇大人，”

  蓝苏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我们该喝交杯酒了。”

  沈诀接过那小小的酒杯，指尖相触时，传来蓝苏微凉的体温。

  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映着烛光，漾开一片温柔。

  “既已拜了堂，是否该改个称呼了？”

  蓝苏抬眸，对上他满含柔情的目光。

  酸楚和暖意交织汹涌，几乎冲破喉咙，他死死压抑着，努力弯起唇角，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他轻轻吸了口气，低低的唤道，

  “阿诀。”

  手臂相交，两人对视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苦涩。

  蓝苏依旧紧紧望着沈诀的脸，眼底是压抑不住的贪婪和留恋。

  沈诀想伸手触碰他的脸，眼前却骤然一黑，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苏……”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蓝苏及时接住他倒下的身躯，吃力地将他扶到床边，仔细地盖好被子，又将他凌乱的长发理顺。

  最后，将腰间的七彩琉璃心佩摘下，放到枕边。

  他俯身，在沈诀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颤抖的吻。

  “对不起，阿诀，我不该对你下药。”

  “可母亲将您托付给我，我既答应，此生则绝不违誓。”

  “我能力微小，虽然无法保护您，但不拖累您还是做得到的……”

  他最后深深看了沉睡的沈诀一眼，毅然转身，走出了房间。

  殿外风雪未歇，蓝苏推门踏入偏殿。

  赤扈九幽他们几人已然等候多时，神色皆是肃穆沉重。

  意外的是，他们身旁站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窈窕倩影。

  “崔芷公主？”蓝苏下意识开口。

  他此前托九幽去了黑龙族，想以自己万宝囊中全部珍宝做交换，再借一次黑鳞甲。

  此举近乎奢望，不过绝境中徒劳一试，未曾想崔芷竟亲自来了。

  “黑鳞甲我带来了。”

  崔芷美貌依旧的面容此刻看向蓝苏的眼神，却再无半分昔日的轻蔑与敌意，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怜惜之意。

  她亲自将玄铁长匣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幽光流转的黑鳞甲。

  “这几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见到九幽和你的万宝囊时，我便知你借甲何意。”

  “黑鳞甲有强大的抵御之力同时还有藏匿遁形的功能，纵是妖皇的神识遍扫三界，亦难寻踪迹。”

  蓝苏眼底微动，这便正是他孤注一掷所求。

  赤扈的迷药能困住沈诀多久，谁也不知。

  若他在天劫降临前醒来，必定会不惜代价寻找自己，为他抵挡天劫。

  他借这甲，不是为了试图再抵挡天雷，而是为了彻底隐去行迹，确保在雷劫前不被沈诀寻到。

  崔芷亲手为蓝苏披上鳞甲。

  蓝苏喉结滚动，声音发涩，“蓝苏谢过公主愿意再将宝甲借出。”

  崔芷看着蓝苏，轻轻叹息，“我之前看不起你，觉得你身份低贱能力弱小，不配站在他身侧……”

  “如今看来，是我狭隘了，这世间相配二字，何曾在于力量强弱？在于心意是否足够坚韧，是否肯为彼此焚尽所有……”

  仔细帮他系好最后一个搭扣，崔芷沉沉道出二字，

  “保重。”

  蓝苏眼中涌起热意，但却不敢再耽搁，扫了一遍偏殿的众人后，便一头冲进了门外漫天飞扬的大雪之中。

  他马不停蹄地飞行奔跑，用尽刚刚晋升元婴后获得的所有力量，朝着远离蕴蛇宫的方向。

  黑鳞甲虽然有隐匿的能力，但雷劫聚集那一刻他便无处遁形。

  风雪呼啸，如同刀割。

  法力透支无法飞行后，他便唤回原形竭力奔跑。

  道路湿滑，他无数次狠狠摔倒，又无数次咬着牙爬起，继续狂奔。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远一点，再远一点！

  远到沈诀即便醒来，即便动用通天神识，也赶不及在雷劫落下前赶到。

  他得确保，那雷霆只会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不能再让沈诀为他抗天劫了。

  这个念头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支撑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

  所有人都知道，化神天劫的威力，沈诀已经重伤至此，再挡一次，凶险万分。

  沈诀已经护了他太多次……

  他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此生无憾，只有满心的知足和感动。

  所以这次，轮到他自己了。

  他选择豁出性命，独自面对。

  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