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巧舌如簧

  午后，那个自己救过的孩童跑出来缠着他玩，他虽没什么笑容，却也任由孩子拽着衣袖，陪他在院中蹲着看蚂蚁。

  那张与尊上酷似的脸上，没有冰冷，没有戾气，蓝苏看得有些出神。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高高在上的尊皇大人……

  在他年少之时，是否也曾有过这般鲜活温顺的模样？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彻底甩开。

  蓝苏守在树上的第二日，被头顶的大太阳晒的昏昏欲睡。

  树下忽然传来孩童清脆的喊声，“小哥哥？你还在上面吗？”

  蓝苏低头，正是之前救过的孩童，似乎是叫小瑜。

  此时小瑜踮着脚，努力举着两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朝他晃。

  “嬷嬷新做的，可甜了……给你吃！”

  蓝苏迟疑一瞬，轻巧跃下树梢。

  小瑜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挨着他坐在树荫下的石墩上，自己嘴里也含着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蓝苏一边咬了口糖葫芦一边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糖葫芦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好吃的差点忍不住把耳朵冒出来。

  “我早上看见啦……”

  小宝晃着腿，说得理所当然，“九幽哥哥说，最近有朋友在附近帮忙看着，让坏人不敢来，我猜就是你！”

  蓝苏顿了顿，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还是问道，“你……很喜欢九幽哥哥？”

  “当然啦！”小宝立刻坐直了，声音里满是崇拜，

  “九幽哥哥是最厉害的大英雄！以前坏马匪一直来抢我们镇子，杀了好多人，抢了好多东西，别的官爷都害怕，是九幽哥哥一个人，拿着剑就把他们全打跑啦……”

  “舅舅说，有他在，坏马匪就不敢来为非作歹……”

  蓝苏握着半串糖葫芦，似乎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九幽执意留下的原因，或许远不止是报答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糖葫芦好吃吗？”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

  蓝苏心头一跳，倏然转头。

  九幽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树下，就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向小瑜时，眉宇间竟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九幽哥哥！”

  小瑜高兴的喊他，“糖葫芦可甜可甜了，九幽哥哥要吃吗？厨房里有好多，我帮你去拿……”

  九幽抬手揉了揉小瑜的头顶，“那要麻烦小瑜了。”

  小瑜听后立马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的去帮九幽取糖葫芦。

  树下一时间只剩下蓝苏和他二人。

  九幽的视线追随着小瑜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小瑜的父母，皆死于马贼刀下。”

  蓝苏攥着糖葫芦的指尖微微一颤。

  “不止他家。”

  九幽转回目光，望向远处城镇依稀的屋舍轮廓，眼神变得悠远而冷清，

  “早些年马匪猖獗，时常下山劫掠，百姓死伤流离……”

  他的语气平淡，但蓝苏还是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所以，”蓝苏轻声接过话头，试探着问，

  “你不肯跟尊皇回去……也是因为这些百姓？”

  九幽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妖界严令，妖族不可肆意伤及凡人性命，更忌牵扯过深，引来天道瞩目。我无法彻底铲除那伙匪患……每次只能将他们击退，略作震慑。”

  “这小镇太偏，官府力量薄弱，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抵御之力，我走之后，必遭血洗。”

  蓝苏看着眼前这容颜绝世的少年，他本是九天玄铁锻造浸透杀伐之气的冰冷兵刃，此刻却将一身锐气收敛，化为守护一方烟火的无形屏障。

  蓝苏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本能地想为那孤守城镇的少年做些什么。

  三日很快过去，当沈诀的身影再度出现时，蓝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小跑着迎了上去。

  而后一股脑的将这三日的所见所闻对着沈诀讲了出来。

  他语气恳切，最后尝试着为九幽求情，

  “所以，九幽大人并非有意忤逆尊皇……”

  斟酌着说辞，声音放得更轻软，带着试探的意味，

  “他正是因为牢记尊皇定下的规矩，不敢越界伤及凡人性命，才无法彻底根除祸患，进退两难，念在他即便灵识蒙尘，却依旧本能遵从您指令的份上，可否……”

  “可否什么？”

  沈诀低头和蓝苏对视，看着明显比前几日要鲜活的小妖，

  “来了人间这一趟，你倒是长进不少，还学会了人类的巧舌如簧。”

  蓝苏连忙垂下头，“小的不敢在尊上面前耍弄心思……”

  “就是……实在觉得尊皇统御万方，恩威浩荡，最是明理……想来，定然也是能体谅九幽大人这份不得已的苦衷与坚守的……”

  “那你告诉本尊，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了结？”

  蓝苏没想到沈诀会问他的意思，自是一愣，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一点门道，只能小声回道，“小的能力低微，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沈诀看着他整张小脸都皱在一起苦思冥想却不得要领的模样，嘲弄的冷笑一声，

  “蠢。”

  他不再看蓝苏，转而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小道。

  蓝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微微睁大了眼。

  只见不远处，一道身着玄黑官袍的厉温正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厉温走到二人面前，轻笑着朝着沈诀拱手一礼，“妖皇大人。”

  沈诀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厉温便道，“尊皇此前提及之事，偃都大人都已核实，那处匪寨，历年劫掠杀戮，血债累累，所害无辜性命不下百数，罪孽深重……按冥律，此类满身恶业的魂魄，可直接被鬼差索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我已令鬼差前往，将寨中背负人命血债者，尽数拘走，押往孽镜台前候审。”

  厉温的话简洁明了，却让一旁的蓝苏听得惊讶不已。

  原来沈诀竟早已找了偃都，将马匪那祸患根源，直接从这世间彻底抹除。

  真不愧是沈诀，这当真是干净利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