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的外交梦呢？

  沈平辉正给几个规培医生讲解一个复杂的病例，看到女儿沈知微的来电，脸上自然地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冲旁边的学生点了点头：“稍等，是我女儿。”

  他接起电话，起初神色还如常。但听着听着，嘴角那抹笑忽然僵住了，随即整张脸“唰”地一下变得铁青。

  “什么？休学？拍电影？！” 沈平辉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空气都在发颤，“想都别想！”

  几个规培医生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连忙找了个“去收病人”的借口，迅速退出了办公室，还轻轻带上了门。

  “微微。”沈平辉握紧话筒，努力压制刚才的失控情绪，试图让声音恢复平稳，“当初是你自己拼了命要考进外交学院，那是你的理想！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前途，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居然要休学去拍电影？人生不是一天一个主意，不能这么儿戏！”

  他喘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补充：“至少，等你顺利毕业，再考虑这些旁的兴趣，行不行？”

  电话那头，沈知微似乎早已料到父亲的反应。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里透着不容转圜的坚持：“爸，你听我说完。纪导演那边说了，我只休学一年，拍完戏就回来上学，不会耽误学业的。”

  “这还不耽误？拍电影？纪导演？” 沈平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这是要进娱乐圈了？你当初的外交官梦想呢？不要了？如果你不想当外交官了，那你现在还继续上这个学干什么？干脆直接退学，去拍你的戏好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失望和不解——他难得对女儿发这么大的脾气。

  “也可以。”

  沈知微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她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喂？喂！沈知微！” 沈平辉对着手机吼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忙音。他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强烈的失控感席卷着他。

  晚上回到家，妻子万雯已经知道了此事。出乎沈平辉意料的是，万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掩不住的开心与兴奋，正拿着手机反复看着什么。

  “哎呀，老沈，快消消气。” 万雯走过来，体贴地给他揉着紧绷的肩膀，“你知不知道纪正秋是谁？那可是在国际上都拿过奖的大导演！听说他在全国面试了上千人，都没找到他想要的‘缪斯’。结果呢？就跟我们知微聊了二十分钟，当扬就定下她做女主角！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女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她越说越激动，手上动作也停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纪导这部戏筹备了多少年，注定是要冲大奖的。微微只要演了，大红大紫，还当什么……”她瞥了一眼丈夫瞬间沉下去的脸，还是没忍住，小声却清晰地嘀咕道，“……还当什么破外交官啊，又累又没名堂……”

  “你懂什么！”沈平辉猛地甩开她的手，瞪着她，“娱乐圈是什么地方？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染缸！女儿清清白白，凭真才实学，将来在外交部或哪个部委，当个公务员不好吗？！干嘛非要去蹚那潭浑水？那里头的脏东西，是你看得见还是防得住？万一她被人算计了，被那些所谓的‘潜规则’盯上了怎么办？！ 你想过后果没有！”他气得声音发颤，那是一个父亲对未知险境最本能的恐惧。

  万雯一听，火气也上来了：“沈平辉！你别在这儿危言耸听！潜规则？哪里是真空？你们医院评职称、争项目，就全是白的？我告诉你，名气和地位就是最好的盔甲！ 女儿要是真成了国际影星，站在那个高度，只有别人敬着她、求着她的份儿！谁还敢轻易动歪心思？你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

  沈平辉被妻子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他承认她说的有几分现实道理，但作为父亲，那种根深蒂固的保护欲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让他本能地排斥女儿踏入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

  他陷入了沉默，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看着妻子和女儿的笃定，他感到一阵无力。仿佛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宝贝，正被一股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潮流卷向远方，而他所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徒劳地担忧。

  此时正值沈知微期末考试期间，沈平辉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再和她当面好好谈谈，不能就这样放任女儿荒废学业。

  第二天，他请了假，直接飞去了北江。

  在沈知微学校附近的西餐厅见到女儿时，沈平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才小半年没见，女儿竟然瘦了一大圈！

  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是单薄得像一张纸，莹润的脸颊微微凹陷，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青影。

  那种疲惫并非源于熬夜苦读，更像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倦怠。她坐在那里，单薄得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仿佛一点气流就能将她卷走。

  “微微，”沈平辉所有准备好的质问都堵在喉间，声音发涩，“你怎么……瘦成这样？”他不敢想象，是怎样的压力，能把一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女孩，磨损成这般模样。

  沈知微没有看他，双手拢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却依旧苍白。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重复着电话里的决定：“爸，我要拍纪导的电影。这个机会，我必须抓住。”

  “那你的外交梦呢？”沈平辉艰难地问，试图唤起她曾经的热情。

  “外交梦？”沈知微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去，像在看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笑话，“那个世界……我学不会，也不想再学了。”她的话里带着一种破碎的幻灭，如今仿佛连提及都沾染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平辉追问，目光锐利地试图在她脸上找到答案。

  沈知微垂下眼帘，用沉默将自己彻底包裹。她只是无意识地、一遍遍搅动着杯中早已冷却的咖啡，那细微的漩涡仿佛是她内心混乱无声的映照。

  看着女儿用消瘦和沉默筑起的高墙，沈平辉感到一阵刺痛的无助。他忽然意识到，有些风雨已经在她身上发生了，而他这个父亲，竟被完全隔绝在外。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很多。

  “微微，”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我不管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愿意说，爸爸也不再逼问你。你已经二十岁了，是个成年人了。你的人生，终究要自己做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依旧低垂的头，继续说道：“你想拍电影，就去拍吧。但是，答应爸爸，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别……再瘦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几近哽咽。

  沈知微搅动咖啡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迅速晕开。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