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除夕夜的问候

  北江东城区，一座静谧祥和的四合院内，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陆瑾义难得褪下挺括的西服，换上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子利落地挽至小臂。

  他正系着一条靛蓝色围裙，在水池边仔细清洗着一条鲜活的东星斑。这是母亲金慧予最钟爱的一道年菜。

  家中帮佣的阿姨早已返家团圆。此刻，厨房里蒸汽氤氲，金母坐在餐桌旁，手法娴熟地捏着饺子花边，目光却不时瞟向儿子在灶台前挺拔而专注的侧影。

  “瑾义，今年一切都还顺遂吧？”金母将包好的元宝饺码入盘中，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都挺好的。”陆瑾义正专注地将调好的豉汁均匀淋在鱼身上。

  金母顿了顿，将手中面团稍稍用力压实：“林家那边，可是催问过好几次了。”她抬眼，细细端详着儿子。但他面上无波无澜，仿佛早已习惯这个话题。

  金母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一桩不容推卸的责任：“瑾义，你和玥儿的事，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姑娘家过了三十，总被这么悬着，难免惹人闲话。”

  “妈，最近司里事务千头万绪，实在是——” 他伸手去取蒸锅的盖子。

  “忙？工作再忙，还能连终身大事都顾不上？”母亲少有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焦灼与不解，“依我看，你就是在逃避！”

  陆瑾义没有辩驳，只是更低下头，手中的动作未停，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了那条鱼和接下来的回应上。

  “瑾义，你都32了，玥儿也过了30。”金母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心中涌起一丝焦躁，忍不住将埋藏心底的疑虑问出了口：“她无论家世、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对你这么多年也是一心一意。何况，林家，不管是以前还是将来，对你的事业都颇有助益。你到底为什么一而再三地推脱婚事啊？”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了？”

  “妈，我没有。”陆瑾义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母亲脸上。

  金母点点头，直接大手一挥:“那这事我就做主了，今年上半年，你们两个必须把婚礼办了。”

  陆瑾义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说：“今年，职务方面可能会有调动——”

  金母眼神骤然一凝：“你的意思是……”

  “嗯。”陆瑾义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金母心头一震，所有准备好的劝说尽数咽了下去。若真如他所言，在这个晋升的关键时刻，一切姻亲关系带来的助力，都可能变得敏感，甚至需要暂时规避。

  她沉默了，看着儿子将鱼盘稳稳放入蒸锅，动作精准，如同他处理每一份文件。

  “瑾义啊……”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位母亲纯粹的关切与疼惜，“在那个位置上，你一定很辛苦。”

  “和父亲当年相比，算不得什么。”陆瑾义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我唯有竭尽全力，才能不负他的期望。”

  金母心头一震，望着儿子坚毅沉稳的脸庞，突然明白了。她的谨义，从来不是依靠家族荫蔽或裙带关系立足的人。他的志向，他的抱负，胸纳九州风雷。那些儿女情长显得如此渺小。

  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头曲响起时，丰盛的年夜饭也摆满了餐桌。陆瑾义陪着母亲在桌边坐下，一边听着新闻，一边闲聊着家长里短。婚期的话题，已被默契地搁置一旁。

  当直播画面切换到广云除夕花市的盛况时，陆瑾义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屏幕上，十里长街，灯火璀璨如星河倾泻。道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花海，象征“大吉大利”的金桔树挂满金灿灿的果实和利是封，人潮涌动，笑语喧天，与窗外北江的清冷冬夜形成鲜明对比。

  金母见儿子看得入神，便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问：“真热闹，这是哪里啊？”

  “广云。”

  “你看，那里的行人竟然还穿着短袖！”金母眼睛一亮，想到林家今年去三亚旅游过年，她于是提议：“那里可真暖和，要不，我们也去那个地方玩几天？”

  陆瑾义手中的筷子霎时一顿。

  “瑾义，你哪天开始上班啊？”母亲似乎真的在计划一扬说走就走的旅行。

  “年初三。”陆瑾义实话实说。

  金母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哎”，她叹了口气，“算了算了。”

  饭后，金母坚决不让陆瑾义收拾碗筷。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屏幕上瞬间涌入一大堆拜年的信息提示。其中，林玥的消息在最上方，发过来一大堆他们一家在三亚沙滩、椰林树影的照片，笑容灿烂。

  他斟酌片刻，回了一句稳妥而得体的话：“同乐，代问林叔阿姨新年好，玩得开心。”

  手指继续往下刷，一条条祝福信息掠过，却唯独没有她的祝福。

  点开搜索框，输入“沈知微”，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她分享了年夜饭照片和家人合影。照片里，她穿着红色连衣裙，明媚清澈，依偎在家人身边，笑得很美，很美。

  陆瑾义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许久，才返回对话框，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过去四个字：

  「除夕快乐。」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广云，千年花街流光溢彩，行人摩肩接踵。

  沈知微被父母和妹妹拉着，在熙攘的人流中缓缓移动。父母在前头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春联和蝴蝶兰。而她，却被一个摊位上的新奇玩偶吸引，驻足良久。

  那是一只造型独特的福猫布偶，与众不同的是，它穿着中国传统服饰，还会用粤语说吉祥话。

  “姐，喜欢就买呗。”妹妹沈知云见她看得出神，忍不住催促。

  沈知微用粤语问道：“几多元？”

  “二十块。”

  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消息赫然跃入眼帘——发信人：陆司长。

  沈知微愣了一下，手微微颤抖着点开消息。那简简单单的「除夕快乐」四个字，如暖阳照耀心间，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好的词语。

  “姐？你怎么啦？快点呀，爸妈都走好远了！”沈知云催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哦哦，好了好了。”沈知微慌忙付了款，将那个可爱的招财猫玩偶抱在怀里。她随着人流向前移动，心却早已飞越千山万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北江。

  走在路上，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纤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轻敲击，也汇聚成同样的四个字——

  「除夕快乐。」

  旧岁在欢声笑语中落幕，新的一年，带着所有已知的规划与未知的变数，欢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