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趟旅途

  他们在高空中，正在急速下坠——

  “三月……星……！”

  丹恒的声音急切，被风吹散，没办法全部听清。但四人的手还紧紧握着，他咬牙抬手，在刺骨寒风中唤出了重渊珠，额头有峥嵘龙角隐隐若现，苍龙濯世咆哮着自他身边出现，稳稳接住几人，朝着地面落下。

  此时似乎已经近冬，天上已经开始隐隐飘起了雪花。但地面上却还未有纯白。正下方是一片金黄的麦田，正在夜风微微吹拂下卷起浪潮，越往下风越小，万籁肃静，岁月静好。

  直至一声龙啸从天而降。

  正北方，距离麦田不远处有一座形似道观的建筑。风格仿古，有风吹过时还能瞥见那屋檐下灯笼来回摇晃，微弱的火光明灭，照亮馆上高台正坐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独臂老者，两侧垂手肃立着一男一女。他原本静静闭着眼，却在雪花轻飘眼前时无声无息睁开了沉静的双眸，旋即猝然站起，与身边两人一同看向了麦田的方向。

  常人窥探不了的夜色中，正蜿蜒翻腾着一条……青蓝色的龙？

  从远看，龙身细长，通体碧蓝，它不太安分，正在云层下来回翻涌咆哮。似乎漫无目的，不知要去往何方。

  老者微微瞪大了眼睛，但还不等他开口，下一刻，那条在空中翻涌的龙竟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头撞了过来！

  速度之快，他身侧的两人甚至来不及反应。

  “小心！”

  一道淡蓝色的方形屏障自老者手中猛地弹出，在空中迅速膨大，扩张，最后笼盖住了整栋建筑。老者高举右臂，下身稳住，他耳边已经隐隐传来几声龙啸，其中似乎还伴随着几声惊叫，但他无暇顾及，危险已然近在咫尺——

  轰！！

  淡蓝色的方形屏障在庞大的龙身下竟连半秒都没有坚持住，如同一层薄纸般被从天砸下的龙瞬间打破。不过这一下倒不是什么用都没有，龙在空中翻涌的动作一顿，似乎被这一下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撞击给唤醒了，才注意到底下还有人，它慢腾腾地飞离了主要建筑，不过动作仍旧狼狈，最后尖啸着一头砸在了西北角。

  寂静安睡的夜晚被打破，有人匆忙开了窗户，从房间里探头往外看，惊慌地喊出了声，“馆长！”

  回应叫声的，是夜空中自高台一跃而下的三道身影。

  为首的老者缓慢抬头，看向已经从房内出来查看情况的妖精，对方面上神色严肃，立即朝他走了过来，微微颔首道：“馆长。”

  “嗯。”

  馆内拥有战斗力的妖精都已经聚集了过来，将刚刚发生异变的地方慢慢包围，龙将整座房屋砸了个稀巴烂。等众人靠近，便听空气还未散尽的灰尘中传出了几道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那头碧色的龙忽然扭动了一下，龙头摆动着，竟朝他们的方向转了过来，但还不等在扬的几位妖精警戒，那龙便化作光华点点散去。

  “没事吧？”

  “咳咳咳——”

  有几道身影从灰尘中走出，正一手捂着嘴，一手扇动着空气中的烟尘，不停咳嗽着往外走。

  烟尘将将散去，四个人好不容易从倒塌的房屋碎瓦底下爬出来，迎面便对上了十几张陌生面孔。

  大松手中的流石甲已经蓄势待发，身旁几个妖精也在手上聚集了灵力。两方警惕相对，最后是星捂着昏沉的脑袋从满地狼藉里爬出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开口打破了僵局：“这是……哪儿？”

  “……”

  空气死静，没人回答她的话。

  站在前头的大松轻轻蹙眉。

  明月与清泉的长剑与双刀皆已出鞘，其余弟子们的刀剑也已经亮出了锋芒。双方武器已经在手，气氛剑拔弩张，只差一点火星便可以引燃。

  极致的安静后，大松往前缓慢踏出一步，沉声问道：“你们是谁？”

  “……抱歉，我们无意冒犯。”

  沉默片刻后，丹恒微微低头，将击云立在身侧，以武器护体，但不露锋芒，道：“我们是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贸然叨扰，实属无意，还请见谅。”

  “见谅？”

  有脾气火爆的当即出声：“把我们传送阵都砸成这样了还让我们见谅？”

  呃……

  丹恒无言，其他四人面面相觑，全都无话可说。

  不过砸碎了人家的屋子确实也是自己没理。

  最后星选择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

  三月七跟上：“对不起。”

  即便刚从瓦砾堆里狼狈出来，星期日还是拿出了橡木家主的优雅与涵养：“抱歉。”

  丹恒叹了一口气：“虽然修缮房屋我们不太会……但我们会照价赔偿。”

  态度诚恳，语气清楚，歉意满满，挑不出一点错处。

  大松沉默片刻，最后只能先无视满地残砖碎瓦，问道：“你们是哪个会馆的？”

  看衣着打扮和样貌，都不在大松的记忆中。不过考虑到会馆里有不少喜欢更换外貌的老家伙，还有擅长模仿别人的妖精。保险起见，大松还是先问了一嘴。

  但他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

  星挠了挠头，问道：“会馆是什么？”

  听上去似乎是一个组织的名字。不过丹恒仔细回想了一遍列车智库里的记载，都没有找到与“会馆”相关联的条目。

  看来不是银河之中的势力，只是这个世界本土的组织。

  听她这么问，大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周围的人太多，这里又不是什么能问话的好地方。大松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头，道：“明月，你先带其他人先回去。”

  他身后的青年颔首领命，带着其他妖精先走了，为几人腾出空间。

  “至于你们。”大松转头，看向对面四人，道：“与我来吧。”

  夜晚骤起的喧嚣终是归于平静。

  有馆长坐镇，馆内所有被吵醒的妖精再次陷入了睡眠。只有一名身着复古白衣的红瞳少女还跟在他们身后，脚步静悄悄的，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

  片刻后，几人行至一处房门前，从屋外看，这里似乎是一间会客厅。

  此时夜已过半，厅内寂静无声，无人会想到会在这么晚的时候有方访客前来，桌上自然也没有待客的茶水。

  当然，对于流石会馆来说，他们也算不得什么客人。顶天也就能称得上一句来路不明。哦，现在还背上了债务。

  大松坐上主座，底下四人互相对视一眼，没动弹。

  毕竟刚刚把人家房子砸了个粉碎，现在大摇大摆坐下……好像也不太好。

  礼貌是每一位无名客都具备的美好品质，即便是抽象星核精也不例外。

  两方相望，沉默无言。

  大松沉默是因为他在观察，对面沉默……则是因为在思考一会儿该怎么道歉才能显得有诚意。

  最后，是外交大使星期日率先开口，道：“损坏的房屋，我们会照价赔偿。”

  丹恒抿唇不语，多少有点子心虚。他也是第一次在高空下坠时唤出苍龙，没想到居然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大松侧目看了过去，声音淡淡：“这件事暂且不论。”

  “我更想知道，几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又是为何闯入我流石会馆？”

  面对这样的提问，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星开了口：“我们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

  这一句自我介绍已经是第二遍开口了。大松微微皱眉，这回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星穹列车？”

  虽然知道“列车”一词在人类之中的含义，但大松并不认为这四人会和普通人类有什么联系。他声音一顿，将打量的目光投向他们，问道：“你们来自人类社会？”

  这一句简单的问话再次硬控扬面气氛。

  星挠了挠头，转头看向同伴，真诚发问：“咱们……算人类吗？”

  寰宇中物种繁多，时至今日，“人类”一词已经不能涵盖所有类人生物了。丹恒是持明族的龙尊，星期日是天环族，星这边从体内容纳的星核来看……应该和正常人类搭不上边。至于三月七那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综上所述——

  星果断道：“是的，我们就是人类。”

  “……”

  大松的眉头一挑，听星继续补上一句：“我们长得不像吗？”

  虽然但是，应该没有人类会说自己是人类。

  丹恒顿了一下，紧接着声音冷静地为同伴的话找补：“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

  三月七点了点头，语气随之严肃：“而且是危险品。”

  先别管人不人了，赶紧岔开话题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就这个问题能掰扯一晚上都不带消停。

  “……”

  大松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的发展有些过于……离奇了。这四人来历不明，身上又有超出常人的力量，连大松都没办法在表面上判断出深浅。目前只能暂时稳住他们，交给总馆进行判断。

  他微微侧目，看向屋外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门口的明月，问道：“受损情况如何？”

  明月的目光划过面前四位陌生来客，这才道：“传送门被毁，至少需要一周维修。”

  大松揉了揉眉心，道：“那先给总馆发消息，叫他们明日派人来吧。”

  流石会馆地处较为偏僻，这四人底细又尚未可知，若是真出了事难以保全门中弟子。大松不放心派遣门下把人送去。与其要他们送人过去，还不如给总馆那里打个报告，叫他们派人来。

  彼时已是夜晚，传送门又被毁，会馆最快赶来也需要时间。这四人身份成谜，来历古怪但态度谦和，又主动提出赔偿损坏的建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什么赔不赔另当别论，于情于理，会馆也绝不能拿出对待重刑犯的架势。

  无果的谈话结束后，大松便让清泉给四人找了临时住处，出于安全考虑，就安排在自己房间隔壁。与馆内其他妖精都有一定距离。

  初到陌生的地方，星和三月七都难掩脸上好奇，跟在清泉身后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三月七环顾四周后跟同伴悄声耳语道：“这里很眼熟啊。”

  星期日走在前面微微颔首，默不作声地认同了同伴的话。

  建筑整体以淡雅的浅白与深色为主调，形似仙舟风格，就连眼前这位带路的清泉姑娘身上穿着都与仙舟有几分相似之处。

  “噢……是双刀啊？感觉很酷的样子呢。”

  三月七探头看向清泉腰间悬挂的两把刀鞘，她出神发愣了一会儿，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问道：“你们说这里的人是人类吗？”

  “嗯？”丹恒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不过联想到先前大松询问他们的话，这会儿同伴能有如此疑问，倒也可以理解了。

  星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看她：“实践出真知。”

  于是转头就冲着清泉去了，主打一个超绝执行力。

  “呃……”

  丹恒扶额，抬手精准拽住了星衣服上的飘带，阻止了同伴的勇气，语气无奈：“等等，你打算要怎么问？”

  直觉与经验告诉丹恒，待会星要说的话，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让人给出回答。

  星一脸耿直：“直接去问。”

  果然。

  三月七叹了口气：“咱们还是一起去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