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借他一用

  长安俱乐部八楼的茶室，檀香袅袅。

  白辰坐在主位的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陈仙君坐在他左侧。

  门开了。

  方敬修走进来，深灰色羊绒大衣搭在臂弯，白色衬衫领口微敞。

  他没看白辰，先侧身，伸手拉开右侧的椅子，让陈诺坐下。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像做过千百遍。

  白辰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这种级别的谈判，女人要么是陪衬的花瓶，要么是交换的筹码，从来没有平等入座的资格。尤其陈诺这种，没名分，没背景，没被家族承认的女朋友，充其量就是个玩物。

  方敬修不但让她坐，还亲自拉椅子，这不是示好，是表态。

  表态这个女人，有资格坐在这儿。

  “方司长，”白辰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随意，“咱们谈事，带她不太合适吧？”

  方敬修在他对面坐下，大衣搭在椅背，这才抬眼看他：“我女朋友是这个电影的导演，今天这事因她而起。她不在场，怎么谈？”

  因她而起四个字，咬得很重。

  白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招手示意侍者上茶。

  茶单递过来，方敬修没看，直接推到陈诺面前：“想喝什么？”

  陈诺低头看单子，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决明子茶。”

  “不行。”方敬修想都没想，“伤宫。你这两天就该来月经了，喝这个宫寒加重。”

  “可是我想喝。”陈诺撇嘴，“你什么都不让我吃，我心寒。”

  “心寒总比宫寒好。”方敬修语气不容反驳，“换一个。”

  “那我要喝冰奶茶。”

  “做梦。”

  “方敬修！”陈诺瞪他，“你是我爹吗？管我这么多！”

  “我有你这么不听话的女儿早就打死了，”方敬修瞥她一眼，“不过也可以，你叫声爹听一下。”

  白辰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斗嘴，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场合，谈的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他们居然在讨论宫寒？

  “喂！”白辰终于忍不住拍桌子，“你们两个，当我透明的？”

  方敬修抬起头，像是才发现他在似的：“噢，原来还有人在。”

  他顿了顿，看向陈诺，语气认真：“不好意思，女朋友爱吃醋，我眼里只有她一个人。你多担待。”

  白辰：“......”

  他讨厌小情侣秀恩爱的做派。

  方敬修点头，对侍者说：“一壶玫瑰枸杞，一壶正山小种。点心要核桃酥和枣泥糕。”

  侍者记下，躬身退下。

  白辰冷眼看着这一套流程，心里那股不爽越来越重。

  他比谁都清楚，方敬修这是在演给他看。

  幼稚，但有效。

  因为在权力场上，愿意为一个女人做这种姿态的男人，只有两种：要么是蠢，真爱昏了头，要么是这女人分量够重，重到值得他演这出戏。

  白辰倾向于后者。

  茶点上来，方敬修先给陈诺倒了杯玫瑰枸杞，又给自己倒了杯正山小种。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白辰。

  “说吧，你想谈什么？”

  白辰放下手中的和田玉扳指，玉质在茶室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动作很缓，脸上看不出喜怒，就像只是调整一下坐姿。

  “方司长，”他开口，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你女朋友那部电影，以后不会再出岔子。剧组那边，我打声招呼，没人会再去打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之前那些威胁、绑架、持枪恐吓都不过是小误会，一句话就能抹平。

  方敬修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山小种，茶汤醇厚，回甘绵长。

  白辰继续说：“不过，我这边最近有条线不太顺，去年投的那个艺术品基金，最近被查得紧。方司长在文化系统熟人多，帮忙松松口，别咬太死。”

  艺术品基金。

  陈诺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她听方敬修提过，这是白家洗钱的主要通道之一。

  把黑钱投进艺术品拍卖市场，左手倒右手，拍出天价，钱就洗白了。

  这也是为什么一副抽象且丑的画，一包装说是某某大师画的 就能卖出天价。

  方敬修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桌面发出极轻的“咔”声。

  “查的是虚拍虚高，扰乱市场秩序。”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文件，“你那支基金要是合规，自然不怕查。”

  “合规？”白辰笑了，那笑容很浅，眼底没温度，“方司长，咱们都坐在这儿了，就别绕弯子了。那支基金里，有三幅画是从陈医生那边换来的，画不值钱，值钱的是画背后的渠道。这渠道，陈医生最清楚。”

  他瞥了一眼身旁面如死灰的陈仙君。

  陈仙君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腿。

  方敬修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不迫。他甚至还抽空看了眼陈诺面前的玫瑰枸杞茶：“趁热喝，凉了没用。”

  “这还不够？”白辰挑眉，“方司长，你要知道，白家真要动你女朋友，方法多的是。今天这种是温和的，下次...”

  “没有下次。”方敬修打断他，茶杯“咔”一声放在桌上，“白辰，你好像没搞明白状况，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白辰脸色沉下来。

  方敬修靠回椅背，一只手搭在陈诺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回信息。

  但白辰注意到，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自己。

  这种姿态，比直视更压迫。

  “你所谓的保证，在我这儿不值钱。”方敬修语气平淡，“郑强在审讯室，他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杨警官那边审出点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我知道一点…白家现在，很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怕我。”

  白辰脸上的淡定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官场上的人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稳如泰山，一出现不对劲的情绪就会被对方抓住致命一击。

  “郑强是个粗人，”白辰说，“他知道的有限。就算说了什么，也伤不到白家根基。”

  “是吗？”方敬修拿起手机，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把屏幕转向白辰，“那这个呢？”

  白辰眯眼看去。

  屏幕上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数额巨大，收款方是境外一家艺术品拍卖行，付款方赫然写着北京晨风医疗投资有限公司。

  “这是一年前的一笔交易，”方敬修声音平稳，“拍品是一幅宋代佚名山水，成交价八千六百万。但有趣的是，同年同月，这幅画在佳士得的估价只有八百万。溢价十倍，钱去哪了？”

  白辰没说话。

  方敬修收回手机：“白辰，洗钱这事，可大可小。真要查，你猜能挖出多少？”

  茶室里死寂。

  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白辰盯着方敬修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方司长果然厉害。这种陈年旧账都能翻出来。”

  “应该的。”方敬修收起手机，“要谈判，总得有点筹码。”

  “那你想怎么样？”

  “简单。”方敬修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在陈仙君身上扫过，“我要陈医生，帮我女朋友的电影添把火，作为我女朋友仕途的一块垫脚石。”

  白辰挑眉：“怎么做？”

  “电影上映前一周，陈医生主动投案，承认所有医疗事故都是他个人行为。警方顺藤摸瓜，破获一起医疗黑幕案。媒体跟进报道，而我女朋友……”方敬修看向陈诺，“作为电影的导演，会因为在拍摄过程中敏锐察觉问题，主动提供线索，成为正面典型。”

  他说得条理清晰，像在布置工作。

  白辰沉默。白辰脸色铁青：“不可能。”

  “不可能？”方敬修笑了，“白辰，你是不是忘了，他现在坐在这儿，是因为我想让他坐在这儿。我要真想动他，他现在应该在地狱见阎王了，而不是茶室喝茶。”

  陈仙君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白家要保他，是因为他手里掌握着太多秘密。

  但方敬修要动他，是因为他成了白家的软肋。

  夹在中间，怎么选都是死。

  白辰在心里快速盘算，陈仙君进去，意味着白家短期内损失将近最少一个亿的资金流动。

  但如果不答应，方敬修手里的洗钱证据抛出去，损失更大。

  白辰的指尖在和田玉扳指上轻轻摩挲，玉质冰凉。

  他的表情依然淡定，但陈诺注意到他摩挲扳指的频率加快了。

  这是紧张的表现。

  “陈医生进去，”白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白家损失太大。他是我们医疗板块的技术核心，老爷子那边的治疗...”

  “白辰。”陈诺突然开口，打断了白辰的话。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插话。

  方敬修没阻止，只是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鼓励。

  陈诺迎上白辰的视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陈医生进去，不是判刑，是配合调查。一个月，最多一个月，等电影的热度起来，警方通报证据不足，他就可以出来了。进去镀个金，出来还是白家的专家，不好吗？”

  白辰眯起眼睛。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还没毕业，坐在方敬修身边时总是一副乖巧模样。但现在，她说话的语气、节奏、甚至那种轻描淡写中带着威胁的调子，都像极了方敬修。

  “镀金？”白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陈导，你知道进去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留我白家的医疗资金…...”

  “白辰。”陈诺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更淡，“陈医生手上那些人命，真要查，判死刑都够了。现在只是进去走个过场，保住命，保住白家的秘密，还能帮我电影造势，三赢的局面，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还是说，白家宁愿让他在路上出个意外，砰一声，人没了，秘密也带进棺材里？”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

  但白辰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震惊，震惊这个女人居然敢当面说这种话，震惊她把杀人这件事，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方敬修在旁边，嘴角微微扬起。

  他的小姑娘，学得真快。

  “陈导这话说得，”白辰稳了稳心神，重新挂上那副淡然的笑容，“陈医生是白家的朋友，我们怎么可能...”

  “白辰。”陈诺第三次打断他，这次她笑了，笑容很甜，但眼神很冷，“咱们都坐在这儿了，就别绕弯子了。您刚才说郑强知道的有限，那陈医生呢？他知道的，应该不少吧？”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轻轻推到白辰面前。

  “这是我从宁波带回来的一点纪念品，”她说，“白少要不要看看？”

  白辰盯着那份文件，没动。

  陈诺也不急，端起自己的玫瑰枸杞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方敬修适时开口：“白辰，看看无妨。”

  白辰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陈仙君的儿子银行流水，过去三年，他儿子海外账户收到来自晨风医疗的转账累计一亿两千万元。其中最大一笔，八千万。

  第二页，是一份医疗记录，七个月前，白老爷子在白家旗下的医院做肝脏移植手术，供体匿名，但手术医生签字栏，赫然是陈仙君。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陈仙君在白家位于顺义的私人医院地下室，站在一排冷藏柜前。冷藏柜上的标签，隐约能看到18号，22号，特供等字样。

  白辰的手开始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这些材料，任何一件捅出去，白家都得脱层皮。

  虽然不会处死，但是要用很多钱去疏通打点。

  “这些...”白辰声音死死的盯着陈诺，“你怎么...”

  “我怎么拿到的是吧？”陈诺替他把话说完，笑容更甜了，“你是不是忘了，我男朋友姓方？有着通天的能力？”

  她把方字咬得很重。

  白辰猛地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正低头喝茶，仿佛桌上那份能要白家命的文件，与他无关。

  “白辰，”陈诺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是以方敬修女朋友的身份，是以导演的身份，跟你谈合作。陈医生进去一个月，配合警方调查，等电影热度起来就出来。我保证，这些材料永远不会见光。你也要保证，我电影顺顺利利拍完，上映，拿奖。”

  她顿了顿，补充：“当然，如果不同意...”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白辰盯着她，盯着那份文件，盯着旁边不动声色的方敬修。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

  拒绝，这些材料明天可能就出现在中纪委。

  同意，陈仙君进去一个月，电影热度起来，白家的秘密保住，方敬修在艺术品基金上松口。

  怎么选？

  “一个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只能一个月。一个月后，陈医生必须出来。”

  “成交。”陈诺点头，伸出手，“合作愉快。”

  白辰看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一触即分。

  “材料，”白辰盯着桌上那份文件，“我要原件。”

  “原件在我男朋友的保险柜里。”陈诺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等陈医生出来那天，我会亲自销毁。”

  白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

  他看向陈仙君：“陈医生，你都听到了。”

  陈仙君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那就这样。”方敬修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一周后陈医生去自首。材料我会准备好，口供会教他怎么说。一个月后，他出来，这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白辰也站起来，脸上那副淡然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只剩疲惫：“方司长，陈导，今天的事...”

  “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方敬修打断他，“我们只是喝茶，聊天，谈了点电影合作。”

  他顿了顿，看向陈诺：“走吧。”

  陈诺起身，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离开茶室。

  门关上后，白辰猛地一脚踹在椅子上。

  紫檀木椅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仙君吓得一哆嗦。

  “白...白三...”

  “闭嘴！”白辰低吼，眼睛通红，“方敬修...还有那个女的...我记住了！”

  但记住又能怎样？

  在绝对的实力和致命的把柄面前，愤怒是最没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