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新年快乐
作者:一只屁屁
除夕夜,晚上十点。
西山深处的方家祠庙,青砖灰瓦在冬夜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不是对外开放的寺庙,是方家私有的宗祠,始建于清末,建国后重修,只供奉方家先祖。
车队在庙前空地停下。
方敬修下车,黑色大衣在寒风里扬起。他抬头看了眼庙门上的匾额,“方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肃穆庄严。
庙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僧袍的中年僧人迎出来,是庙里常住的大师,明镜大师。
他双手合十:“方政委,林居士,方处长,里面请。”
三人走进院子。
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古柏参天。正殿里灯火通明,已经站了二十多人,都是方家各房的人。
最前面站着一位老人,九十高龄,腰背挺直如松。
方兴林今年八十七,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坐在宗祠正厅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根黄花梨拐杖。
老爷子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不说话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方振国、林婉清夫妇站在老爷子左侧,方敬修站在右侧。
后面按辈分排开,方振国的两个妹妹和妹夫,几个堂兄弟,再往后是小辈,总共二十余人。
人不多,但在北京这个圈子里,方家以精闻名:从政的都在要害部门,从军的衔都不低,经商的也都做得体面。
这就是方家的生存哲学,不追求枝繁叶茂,但求每一枝都挺拔。
“人都齐了?”方兴林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齐了,爸。”方振国答道。
“那开始吧。”
宗祠正厅里安静下来。请来的广济寺住持明镜大师身穿金色袈裟,率四名僧侣步入厅堂。檀香点燃,烟雾袅袅升起,在肃穆的厅堂里弥漫开一种庄严的气息。
明镜大师先诵《楞严经》选段,声音浑厚低沉,梵音在梁柱间回荡。方家众人垂首静立,无人言语。
诵经毕,明镜大师转向方兴林,合十行礼:“老将军,可以开始了。”
方兴林站起身。
方振国和方敬修一左一右搀扶,但老爷子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走到宗祠正中的供桌前。
供桌上供着方家五代祖宗牌位,最上方是方兴林的父,供品摆得讲究:整猪头、全羊、五谷、鲜果,按照老规矩层层码放。
方兴林接过明镜大师递来的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高举过顶,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三鞠躬。
“方家列祖列宗在上,”老爷子声音沉稳,“不肖子孙兴林,率阖族老小,敬告先祖:今岁国泰民安,家宅安宁。子孙虽不才,亦各尽其责,未辱门风……”
一套祭文念得中规中矩,是几十年的老例。但接下来,老爷子话锋一转:“望先祖保佑,来年我族子弟各安其位,各展其长。”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实在。
祭祖从来不只是缅怀先人,更是凝聚族人、明确目标的仪式。
老爷子退下,方振国上前敬香。他话更少,只说了句“不负先祖,不负国家”,便退回原位。
轮到方敬修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一代里最出挑的,明年三十岁的正司级,方家未来的指望。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堂兄弟姐妹的目光,羡慕的,敬畏的,复杂的。
这就是家族。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勾心斗角的戏码,是更现实的、更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北京这种地方,大家族很少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解放得早,思想开化,更重要的是对后代的托举才是关键。
男孩女孩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出人才,能在各个领域占据位置。
他接过香,点燃,三鞠躬。
烟雾缭绕中,他抬眼看向那些黑色牌位,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爷爷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军功章,想起父亲肩章上的星,想起母亲说的大商无政不稳。
这就是他要扛起的担子。
他开口,声音清朗:“敬修必恪尽职守,光耀门楣。”
简短,但足够了。
之后是按辈分依次敬香。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无人交谈,连孩子都安安静静。这就是大家族的规矩,敬畏与秩序,刻在骨子里。
祭祀仪式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已近五点,冬日天色开始暗了。
众人移步到宗祠东侧的议事厅,这是方家每年除夕的固定流程:祭祀,然后家庭会议。
议事厅里摆着长条会议桌,座位早已按辈分安排好。
方兴林坐主位,方振国坐左侧首位,林婉清次之,方敬修坐右侧首位。
其余人依次落座。
佣人端上茶点,关门退出。
“都说说吧。”方兴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今年各自怎么样。”
这是每年的例行汇报。
方家子弟无论从政、从军、经商,都要简明扼要地说说一年的成绩和来年的打算。
不是炫耀,是互通有无, 谁遇到困难了,其他人能帮就帮;谁有资源了,看看能不能给自家人用。
方振国的大妹夫先说:“爸,我们集团今年海外业务拓展得不错,在东南亚拿了两个大项目。明年打算进军非洲。”
“非洲那边,我有个老部下在那当武官。”方兴林点点头,“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有事可以找他。”
“谢谢爸!”
接着是二妹:“我们学校今年拿了三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明年招生规模要扩大。就是教职工宿舍紧张,市里批地一直没下来……”
“地的事,”林婉清开口,“我让华兴旗下的人跟你对接,他们刚在你们学校附近拿了一块地,可以合作开发。”
“谢谢嫂子!”
这就是方家的运作模式,互相托举,共同发展。 一个人走得快,但一家人才能走得远。军政商学,各领域都有人,这张网才能织得密,织得牢。
轮到小辈时,气氛轻松些。
一个堂弟刚考上北大法学系,说想毕业后进最高法;一个表妹在投行做分析师,今年业绩全组第一。
方兴林听得认真,偶尔点评两句,都是切中要害的干货。老爷子虽然退休多年,但眼光和见识还在。
最后,轮到方敬修。
“爷爷,爸,妈,”他站起身,“我这边,今年主要抓了新能源基地和智能电网两个大项目,都上了委里的年度亮点工作清单。明年司里老王到点退休,我这边……应该能接上。”
他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明白应该能接上就是十拿九稳。
方兴林满意地点头:“好。敬修啊,你比你爸当年强。你爸三十岁的时候,还在师里当参谋长呢。”
方振国咳嗽一声,没说话。
“不过,”老爷子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说你。”
方敬修心里一紧。
“你今年二十九了,”方兴林看着他,“个人问题,该考虑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方兴林继续说:“方家子嗣单薄,你这一代,就你一个男丁。你堂弟表弟们都还小,指望不上。你得抓紧,多生几个,旺一旺我们方家的人丁。”
这话说得很传统,但在场没人觉得不对,传承,是这种家族最根本的关切。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带着点调侃的笑:“爷爷,您这是要我把工作重心从发改委转移到计生委啊?”
议事厅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笑声。
连严肃的方振国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方兴林也被逗笑了,用拐杖虚点了他一下:“你这小子!”
气氛顿时轻松了。
方敬修放下茶杯,语气轻松:“爷爷,您放心,您曾孙迟早会有。但现在真不急,我明年才三十,司长的位置还没坐稳,现在就结婚生孩子,精力分散,反而耽误事。”
他说得有理有据,又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撒娇:“再说了,现在生孩子多贵啊。奶粉钱,学区房,补习班……您得先让我攒攒家底不是?”
众人都笑了。
连方振国都无奈地摇头。
方兴林被他逗乐了:“就你歪理多!行行行,你自己有打算就好。”
“遵命,爷爷。”方敬修笑着说。
话题就这么被轻松带过了。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主要是协调各家明年的资源需求。
方敬修安静听着,偶尔记几笔,
这些都是家族内部的人情往来,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
这就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抱团取暖,共同上升。
家庭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众人陆续离开,方敬修陪着父母最后走。
走出祠庙,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跨年了。
上车前,林婉清忽然拉住儿子的手:“修哥儿,你爷爷虽然开玩笑,但话是真心的。方家人丁单薄,你是长孙,确实该考虑了。”
方敬修点头:“妈,我知道。我会考虑的。”
但他没说考虑什么。
车开回别墅的路上,方振国忽然开口:“敬修,你今天应对得很好。”
方敬修看向父亲。
“不硬顶,不承诺,用玩笑带过。”方振国说,“这才是政治智慧。”
方敬修沉默。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方敬修下车,看着父母走进家门,却没立刻跟进去。
他站在冬夜的寒风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陈诺在十分钟前发来信息:“修哥,新年快乐!”
方敬修看着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新年快乐。”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很快就能见了。”
发完,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北京禁放烟花,天空一片漆黑,只有星星点点的寒星。
陈诺。
再等等。
等我为你铺好路,等我为你扫清障碍,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转身,走进家门。
身后,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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