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中奖了

  晚上六点半，发改委年度总结表彰大会的会场已经座无虚席。

  方敬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长安街的灯火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蜿蜒向远方。

  “领导，”秦秘书敲门进来，“年会要开始了。”

  方敬修“嗯”了一声，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在深蓝色丝绒衬底上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他站起身，接过秦秘书递来的黑色西装外套，不是行政夹克，是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深灰色，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扣上最下面一颗纽扣，他整了整袖口。秦秘书适时递上发言稿：“您要再看一遍吗？”

  “不用。”方敬修接过，却没翻开，“都记在心里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往会场方向走，见到方敬修，都放慢脚步，恭敬地打招呼。

  “方处。”

  “方处长。”

  “敬修，就等你了。”

  方敬修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肩背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那是多年体制内浸润养成的体态，既有军人的挺拔，又有官员的从容。

  从办公室到会场，短短三百米的路，是一道隐形的权力长廊。

  遇到下属，对方会主动让到一侧，等他先过。遇到平级的处长，会点头致意，并肩走一小段，聊两句工作。遇到司局级领导，他会主动放缓半步，等对方先走。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官场生态的投影。

  会场设在大楼三层的大礼堂，能容纳八百人。门口有工作人员引导，方敬修一出现，立刻有人迎上来：“方处长，您的位置在前面第二排，6号座。”

  他点头，接过座位牌，走进会场。

  礼堂里灯火通明，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年度总结表彰大会”。台下已经坐满了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潮水般涌动。

  方敬修沿着过道往前走。

  目光所及，不断有人抬头看他，年轻的科员眼神里带着敬畏，中层的处长们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走到第二排。

  这一排坐的都是各司司长、副司长，以及像他这样有实权、有背景的处长。座位牌上写着“方敬修 固定资产投资司”。

  旁边5号座是能源司的张司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方敬修，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敬修，来，坐这儿。”

  “张司。”方敬修坐下，将发言稿放在膝上。

  “刚才还说到你呢。”张司长侧过身，压低声音，“你们司那个新能源基地二期项目，批文下来了吧？”

  “昨天刚签完。”方敬修说，“年后就正式启动。”

  “动作够快。”张司长赞许地点头，“这项目要是做好了，可是个不小的政绩。明年你们司长老王要退了，你这个位置……”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方敬修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左边4号座的李副司长也凑过来：“敬修，听说你父亲那边……明年是不是也要动一动？”

  方敬修眼神微凝。

  父亲方振国升中将已经四年，按惯例该动了。但这种事，不该在这种场合公开讨论。

  “李司说笑了。”他语气平稳，“部队的事，我们地方干部不好议论。”

  “也是也是。”李副司长立刻会意，笑着打圆场，“不过敬修啊，要是你父亲那边真动了，你这边的路可就更好走了。父子同升，双喜临门啊！”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领导都听到了，纷纷投来目光。

  方敬修面不改色，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都是组织安排，个人服从大局。”

  标准官腔，滴水不漏。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都听懂了，方敬修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正好这时，主席台上的灯光亮起。委领导们陆续入场，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年度总结大会正式开始。

  前面的流程按部就班，委主任做年度工作总结，宣读表彰决定，为先进单位和个人颁奖。

  方敬修所在的固定资产投资司被评为“年度先进司局”，他本人也获得“优秀处长”称号。

  上台领奖时，闪光灯在他脸上闪烁。他站在台上，接过奖牌，与委领导握手。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得意，也不过分谦虚。

  这就是分寸。

  下台时，台下掌声雷动。方敬修回到座位，将奖牌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主席台。

  接下来是代表发言环节。

  按照安排，先进司局代表、先进个人代表、青年干部代表依次上台。方敬修是最后一个作为优秀处长代表发言。

  “下面，请固定资产投资司方敬修处长发言。”主持人宣布。

  会场响起掌声。

  方敬修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稳步走向主席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深灰色西装在强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没有看发言稿，而是直接走到话筒前。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晚上好。”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八百双眼睛看着他，有期待，有审视，有好奇。

  “很荣幸站在这里，代表优秀处长发言。这份荣誉，属于我们司全体同事，属于每一位在改革发展一线默默奉献的发改人。”

  开场白很常规，但他说得真诚。

  接下来，他开始谈工作，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项目、数据、成效。从新能源基地的并网发电量，到智能电网改造的覆盖率，再到新型城镇化试点的推进情况……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每一个案例都鲜活。

  “在推进新能源基地二期项目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技术瓶颈、资金压力、地方协调等多重困难。”方敬修语速平稳，“但困难从来不是停步的理由。我们组织专家团队攻关，协调金融机构创新融资模式，与地方政府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

  他说得很细，但没有一句废话。台下的人都听得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工作汇报，这是能力展示。

  他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位置，我坐得稳；明年那个司长位置，我也配得上。

  发言进行到十分钟时，方敬修话锋一转：“当然，成绩属于过去。站在新的起点，我们面临的是更深层次的改革挑战。比如如何平衡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如何破解地方保护主义，如何在全球化变局中培育新动能……”

  他开始谈思路，谈构想，谈对未来工作的思考。层次很高，视野很广，但每一个观点都落到实处。

  台下，几个司长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最后，方敬修以一句简短有力的话收尾：“改革没有终点，发展永无止境。我们将继续保持奋进姿态，为发改事业贡献全部力量。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他微微鞠躬，走下主席台。回到座位时，旁边的张司长低声说：“讲得好。”

  “张司过奖。”方敬修坐下，神色如常。

  但他知道刚才那十五分钟，不仅是发言，更是一场政治秀。

  秀给委领导看，秀给同僚看，也秀给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看。

  年会发言结束后的掌声还在耳边回响，方敬修回到座位时，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坐下，借着整理领带的动作掏出手机。不是信息，是秦秘书发来的照片。

  几张他在台上发言时的抓拍。应该是部里宣传处拍的，惯例会发给本人留念。

  照片拍得不错。

  灯光恰到好处，角度选得好，把他那种沉稳从容的气场完全捕捉到了。

  其中一张尤其出色：他站在聚光灯下，话筒前倾身发言的瞬间，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深邃而坚定，左手微微抬起，像在阐述某个重要观点。

  方敬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陈诺的聊天窗口。

  选照片，发送。

  配文很简单：“刚拍的。”

  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会主动给她发自己的照片？

  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反而显得刻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听台上的发言，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

  她看到了会说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烦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信息提示。

  方敬修几乎立刻掏出来，果然是陈诺。

  “【震惊】修哥！！！”

  后面跟了一连串感叹号。

  “我中奖了！！！”

  方敬修看着这几个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打字：“？”

  几乎是秒回：“奖励你多发一张！！！好帅！！！【星星眼】”

  方敬修笑意更深了。他想起她在青海时，每次夸他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他故意逗她：“就这？”

  “这还不够吗！！！”陈诺回得很快，“我要保存下来当屏保！！！”

  方敬修刚要回复，下一条信息又来了：“我是学生，送多我一张【可怜】”

  他盯着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符号，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年会现场灯火通明，周围都是人，但他忽然觉得此刻，他只想听她说话。

  他打字：“出息。”

  刚要发送——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陈诺。

  方敬修眉头微皱。

  她刚才还在开玩笑，怎么突然打电话？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张司长低声说：“领导，接个电话。”

  然后快步走向会场侧门，推门出去。

  走廊里相对安静，他接通电话：“喂？”

  “修哥……”陈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修哥……救我……”

  方敬修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爸爸……我爸爸被带走了……”陈诺的声音在发抖，能听到背景里机场广播的声音，“我刚下飞机……妈妈打电话……说上午有人来……把他带走了……”

  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显然已经慌了神。

  方敬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握紧手机，声音却异常平稳：“你现在在哪？”

  “在……在机场……刚到宁波……”陈诺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全是无助，“修哥……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听着，陈诺，现在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第一，”方敬修语速平稳，“你先别慌。慌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叫车，立刻回家，照顾好你妈妈。她情绪肯定不稳定，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嗯……”陈诺吸了吸鼻子。

  “第二，”方敬修继续说，“回家后，让你妈妈把所有账本、合同、文件全部锁好。保险柜也好，其他什么地方也好，除了你们母女俩，不要让任何人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第三，”方敬修顿了顿，“不要乱打听，不要乱找人。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和你妈妈现在做的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给你爸爸增加麻烦。”

  他说得很直接，很残酷，但这是事实，在调查期间，家属的不当行为往往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诺小声问：“修哥……你会帮我吗？”

  方敬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流。

  冬夜的北京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权力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坐着一个能决定别人命运的人。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墙上投下幽幽的光。

  他靠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然后他说：“我说过，我会给你铺好路的。”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件事，我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陈诺压抑的抽泣声：“谢谢……谢谢您修哥……”

  “不用谢我。”方敬修说，“你爸爸那边，我会打个招呼，不会让人为难他。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配合调查需要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我明白。”她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定多了，“修哥，我相信您。”

  “好。”方敬修说，“现在，去叫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信息。”

  “嗯。”

  “还有，”方敬修补充，“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些同学、朋友。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方敬修没有立刻回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