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千年的等候

  那些关于“青玄剑仙”的传说，那些关于“帝境”的惊叹，都化作了耳边的嗡鸣，模糊不清。

  秦离将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子莫名的烦躁。

  他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起身离去。

  脑子里，那个穿着青衣，神情孤冷的少女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

  五年了。

  第一次模拟世界里的女主角。

  现在想来，还真是有些……怀念。

  秦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怀念个屁。

  都是假的。

  都是系统安排的剧本。

  他不过是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如今戏演完了，连片酬都没拿到。

  妈的，越想越气。

  秦离走出听风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秦离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名为“家”，实为“牢笼”的镇远侯府。

  他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

  镇远侯府占地极广，秦离住的那个小院，在整个侯府的最北边，几乎快要贴着后墙了。

  当他走到一处岔路口，正准备拐向通往自己院子的那条小路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哟。”

  “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我们侯府大名鼎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睡神’五哥吗？”

  秦离脚步一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他的七弟，秦取。

  一个同样庶出，但修炼天赋却比他好上百倍的“天才”。

  秦离侧过头，果然看到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带着几个狗腿子，一脸讥诮地看着他。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与秦离有三分相似，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和刻薄。

  引气境中期。

  在这小小的启国都城，十六岁的引气境中期，确实担得上一句“小天才”的称呼了。

  秦取见秦离不说话，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了。

  他迈着八字步，走到秦离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有声。

  “五哥，你这身子骨，可真是金贵啊。”

  “一天十二个时辰，你有十个时辰是在床上躺着，剩下两个时辰，是在去床上的路上。

  ”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舍得出门溜达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七少爷说的是，五公子这可是稀客啊。”

  “说不定是睡糊涂了，把白天当成黑夜了呢？”

  秦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秦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

  他记得很清楚。

  就在五年前，这个秦取还没被检测出修炼天赋的时候。

  他在侯府的日子，过得比自己还惨。

  吃不饱，穿不暖，动不动就被其他兄弟当成沙包欺负。

  那时候，还是秦离偶尔会从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月钱里，分出一些接济他。

  也是在那个时候，这个少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五哥”，叫得比谁都亲切。

  端茶倒水，捶腿捏肩，殷勤得像条小哈巴狗。

  真是世事无常啊。

  短短五年，当初那个卑微懦弱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侯府炙手可热的天才。

  而他这个曾经施舍过他的人，反倒成了他用来彰显自己优越感的踏脚石。

  秦离在心里轻轻地笑了笑。

  人性。

  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一句话都懒得说，抬脚就准备绕过他离开。

  对于这种跳梁小丑，无视，就是最好的回应。

  “站住！”

  秦取见自己被无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他一个箭步，拦在了秦离面前。

  “秦离，你什么意思？”

  “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那几个跟班也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不善地盯着秦离。

  秦离终于停下脚步，抬起眼，正视着他。

  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却让秦取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错觉。

  秦取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毛。

  那股子嚣张的气焰，竟然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看……看什么看！”

  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一个开脉五重的废物，还敢跟本少爷摆脸色？信不信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秦离看着他那副虚张声势的模样，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七弟。”

  他叫了一声。

  秦取一愣。

  “嗓门这么大，是怕别人不知道，爹花了三颗聚气丹，才把你堆到引气境中期吗？”

  话音落下。

  全扬死寂。

  秦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虽然有天赋，但远没有到“天才”的地步。

  为了让他能赶在宗门大选前，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修为，镇远侯硬是用珍贵的丹药，把他的境界给催了上来。

  这件事，他自己引以为耻，平日里最忌讳别人提起。

  可现在，却被秦离这个他最看不起的废物，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当着他所有跟班的面，说了出来。

  “你……你胡说！”

  秦取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你血口喷人！我撕了你的嘴！”

  他怒吼着，身上引气境中期的气势轰然爆发，一拳就朝着秦离的脸上砸了过来。

  这一拳，带着凌厉的风声，要是砸实了，以秦离这开脉三重的身板，少说也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然而。

  秦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拳头即将碰到他鼻尖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斜里伸了出来，稳稳地抓住了秦取的手腕。

  “小七，够了。”

  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

  秦离转头看去，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

  镇远侯府三公子，秦昭。

  引气境巅峰，也是这群庶子中，修为最高，最得镇远侯看重的一个。

  秦取看到来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三哥。”

  他有些不甘心地叫了一声。

  “你放开我，今天我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秦昭眉头一皱，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我让你住手，没听见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取疼得龇牙咧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拳头。

  秦昭松开手，目光转向秦离，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复杂。

  “五弟，小七年少气盛，你多担待。”

  他的语气，听着像是在劝架，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秦离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不想再跟这群人浪费时间。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那破败的院子走去。

  而一旁的秦取，则恨恨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废物罢了！三哥，你拦着我干什么！”

  秦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真以为，他是废物？”

  秦取一愣。

  “他不是废物是什么？全府上下谁不知道，他秦离就是个睡神，修炼五年还是开脉五重！”

  “那你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怕他？”

  秦昭一句话，直接把秦取问住了。

  是啊。

  刚才被秦离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觉得心虚，会觉得害怕？

  一个废物，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眼神？

  秦取想不明白，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秦昭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秦离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离去。

  “离他远点。”

  “五弟，应该没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

  秦离回到自己的小院。

  他推开那扇四处漏风的房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早已习惯。

  点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屋子里总算有了一点光亮。

  秦离盘膝坐在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实力，果然连呼吸都是错的。

  实力。

  在这个世界，实力，就是一切。

  秦离屏气凝神，开始运转那套他修炼了五年的，最基础的《引气诀》。

  一丝丝稀薄的天地灵气，顺着他的呼吸，被吸入体内，然后汇入丹田。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发指。

  他就像一个用针管从大海里抽水的人，努力了半天，丹田里的那点灵力，也不见丝毫增长。

  “狗日的系统……”

  秦离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要不是系统跑路，他现在早就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了，哪里还需要受这种鸟气。

  骂归骂，修炼还得继续。

  哪怕再慢，也比坐以待毙强。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修炼中，一点点流逝。

  当窗外的月亮，升到最高处时，秦离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吐出一口浊气，感受了一下体内那几乎没有变化的灵力，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

  睡觉。

  他脱掉外衣，钻进了那床带着潮气的冰冷被窝里。

  秦离沾枕头，很快就沉沉睡去。

  夜，越来越深。

  整个侯府，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只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偶尔会打破这份宁静。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秦离那破败的院落之外。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一头如瀑的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她的手里，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张美到令人窒息，却也冷到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绝世容颜。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院门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

  可那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外人无法理解的，剧烈的情绪。

  她等了多久？

  一千年。

  她找了多久？

  踏遍了天玄大陆，也去其他大陆寻找了数百年。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将带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思念和悔恨，孤独地走向永恒。

  直到今天。

  直到她跨越无尽虚空，回到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大陆时，感应到了那缕微弱到几乎快要消散的，却又熟悉到刻入她灵魂深处的气息。

  她来了。

  她不顾一切地来了。

  撕裂了万里空间，来到了这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小国度。

  来到了这座侯府的门前。

  她看到了。

  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让她思念了千年的，魂牵梦萦的身影。

  虽然他看起来变得更稚嫩了一些。

  他的气息，也弱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错不了。

  是他。

  就是他！

  女人缓缓地，抬起脚步，走进了院子。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生怕惊扰了屋里那个正在熟睡的人。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她停了下来。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在这一刻，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美得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可两行滚烫的液体，却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汹涌而出。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也模糊了眼前那扇简陋的木门。

  她抬起那只没有握剑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那扇门。

  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停住。

  她怕。

  她怕这一切，都只是一扬梦。

  一扬她做了千年的，一触即碎的美梦。

  她就那么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许久。

  她才终于，用一种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无尽的思念，和失而复得的，以及滔天的狂喜。

  “师尊……”

  “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