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今天，你卷了吗？

  一脚踏入，一股混杂着油墨与陈年纸张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然而，这里售卖之物，再一次将两人的认知砸得粉碎。

  书铺最显眼的位置，并非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摞摞崭新、墨迹未干的报纸——《大秦勤勉日报》。

  拓跋宏伸手拿起一份。

  纸张的质感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

  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陛下亲临百工院，盛赞“劳动最光荣”。

  第二版，是吏部侍郎对最新考功条例的详细解释。

  第三版，竟然是万宝楼最新一批珠宝首饰的广告，画上的金钗精美得让赵钱孙都倒吸一口凉气。

  而报纸的最下方，是一个小小的方块，画着四个格子。

  一个头戴乌纱帽，名叫“阿卷”的年轻小官，正双眼放光地看着同僚因获得“功勋值”而受到嘉奖。

  他的头顶“叮”地一下，亮起一个灯泡。

  下一格，他便头悬梁锥刺股，通宵达旦，奋笔疾书。

  最后一格，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幸福，手中高高举着一张写有“考功甲等”的评定书。

  漫画的标题，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血腥味。

  《今天，你卷了吗？》。

  拓跋宏的指尖一阵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手臂，钻心刺骨。

  这哪里是什么报纸！

  这分明是一份每日投喂给全城百姓的思想食粮！

  它在无声地告诉每一个人，你们应该想什么，应该做什么，应该为什么而激动，为什么而疯狂！

  赵钱孙则拿起了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画册，看得两眼放光。

  《斗破仙穹》。

  一个叫“萧火”的少年，从人人唾弃的废物，通过永不懈怠的“勤勉”，一步步逆袭，最终成为世间强者的故事。

  “拓跋兄，快看这个！”赵钱孙的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这故事画得真带劲！要是能拿到我们南越国去卖……”

  话音未落，便被拓跋宏一把夺了过去。

  拓跋宏的目光扫过画册。

  当他看到那主角“萧火”在觉醒了什么“武胆”之后，冲回顾家，指着曾经悔婚的未婚妻，吼出那句振聋发聩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拓跋宏再也看不下去了。

  “啪”的一声，他将画册重重合上，力道之大，让骨节都有些发白。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

  “赵兄，你还没看出来吗？”

  “这也是毒药！”

  “它在告诉大秦每一个不甘平凡的年轻人，只要你肯拼命，只要你肯像这主角一样去‘卷’，你就能逆天改命，就能把所有瞧不起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这是在所有人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欲望’的种子！”

  “一颗最廉价，却也最能让人燃烧自己，至死方休的种子！”

  “这是诛心之术！”

  赵钱孙怔住了。

  他看着那本让他热血沸腾的画册，再看看拓跋宏那张因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位来自北方的朋友，或许……是对的。

  两人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翰墨斋。

  他们不敢再逛了。

  这座城市里，每一件新奇事物的背后，都站着那个叫林太傅的男人冰冷的影子。

  每一样，都是包裹着蜜糖的剧毒。

  两人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精神却被摧残得几近崩溃。

  恰在此时，街边两家紧挨着的食肆，用一种不讲道理的霸道香味，强行攫取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

  两家铺子门口都排着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

  左边那家，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全聚德烤鸭”，可门口立着的招牌上，却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鸭子，旁边是几个硕大的字——“正宗肯德鸭，年轻人的第一口快餐！”

  右边那家，则挂着“百年老店白家鸡”的旗号，招牌上却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爷爷，旁边写着——“吮指原味，就吃麦香鸡！”

  “这……这又是什么？”赵钱孙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去看看。”拓跋宏咬着牙，像是要奔赴刑扬。

  他们艰难地挤到“肯德鸭”的队伍前。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雪白制服的伙计，正用一双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的手，飞快地操作着。

  他左手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春饼。

  右手毛刷一闪，刷上了一层特制的甜面酱。

  左手再动，铺上几根碧绿的葱丝。

  右手长筷如电，夹起几片烤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的鸭肉，飞快地一卷。

  一个热气腾腾的“烤鸭卷”，便被精准地装进一个印着鸭子标志的油纸袋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这……”赵钱孙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们……他们把吃一顿烤鸭这么复杂的事，变成了可以拿在手上，边走边吃的……东西？”

  “不止。”拓跋宏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指着旁边的价目表。

  “单人套餐：烤鸭卷一个，酸梅汤一杯，附赠‘勤勉小玩具’一个，售价五十文。”

  “双人套餐：烤鸭卷两个……”

  “还有这个。”拓跋宏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所谓的“勤勉小玩具”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制人偶，雕刻的，赫然就是报纸漫画里那个名叫“阿卷”的年轻官员！

  “他们……他们连让你吃顿饭，都不忘在你脑子里钉钉子！”

  拓跋宏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两人又僵硬地挪到隔壁的“麦香鸡”。

  这里的景象，同样匪夷所思。

  他们卖的，是一种叫“鸡肉汉堡”的吃食。

  两片松软的圆形面包，夹着一块炸到金黄酥脆的鸡腿肉，配上几片新鲜生菜和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酱料。

  柜台后的伙计，动作同样快如闪电。

  取面包，放鸡肉，挤酱料，盖面包，打包。

  一套流程下来，同样是十个呼吸。

  一个伙计正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我们的‘麦香鸡’汉堡，每份含有的筋肉蛋白，比对面的烤鸭卷高出百分之十五！”

  “经过‘食品安全监督司’与‘百工院营养科’联合认证，更适合高强度脑力与体力劳动者，在午休时快速补充能量！”

  “现在购买，还可参与集卡活动！集齐‘文武状元’全套卡牌，可免费兑换一份‘全家桶’！”

  拓跋宏和赵钱孙，彻底僵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排队的食客，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边大口吃着汉堡，一边兴高采烈地交换着手里的卡片。

  “哈哈，我抽到了王瑞侍郎的卡！‘法度之力’，太帅了！”

  “你那算什么，我这儿是秦相的！‘一言定国贼’，这才是真男人！”

  “我做梦都想要一张林太傅的隐藏款金卡，据说全国就发行了一百张！”

  拓跋宏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抓住赵钱孙的胳膊，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赵兄，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跪下来，求那个林太傅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