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人间仙朝

  林溪盘膝而坐，身影被光芒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静静看着那点火光，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四……四弟……”

  王琮的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林溪缓缓睁眼。

  那双眸子倒映着烛火，却不见底，仿佛藏着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

  “坐。”

  一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平静力量。

  王琮依言坐下，屁股刚沾到坐垫，又猛地弹起半分，浑身僵硬。

  “何事，让你惊慌至此？”林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王琮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白天的异状，和丹田里那颗诡异的“种子”，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上满是死灰。

  “四弟，你说……我是不是中邪了？”

  “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他抬起头，眼中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死死盯着林溪。

  林溪听完，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不是嘲笑，也非安慰。

  更像是欣慰。

  “三哥。”

  林溪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温度，瞬间熨平了王琮心底的所有恐慌与冰冷。

  “你没有中邪。”

  他看着王琮那张茫然又恐惧的脸，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恭喜你。”

  “你只是，找到了自己的路。”

  路？

  王琮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看着林溪，嘴巴无声地张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什么……什么路？”

  “你的路，不在书本里，不在朝堂上。”

  林溪的声音平缓而清晰。

  “它在土里，在田间，在每一粒你亲手种下的谷种里。”

  “你丹田那颗种子，更不是妖邪之物。”

  “那是你这数月来，顶着烈日，脚踩烂泥，是你看到百姓因丰收而露出笑脸时，那份最纯粹的喜悦，为你结出的果。”

  “我称它为，文心。”

  “文心？”王琮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依旧满脸困惑。

  “四弟，我……我听不懂。这太玄了。”

  “不玄。”

  林溪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王琮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没有一丝烟火气地点在了王琮的眉心。

  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渡入王琮的识海。

  林溪没有再解释任何高深的大道。

  他只是像一个引路人，将王琮自己的记忆，那些他亲身经历过，却又被他忽略的画面，一幕一幕，重新拉到他的眼前。

  是他初到小王庄，第一次拿起锄头，笨拙地刨开坚硬土地时，掌心磨出的第一个血泡。

  是蝗灾来临时，他看着那遮天蔽日的虫云，心中涌起的滔天愤怒与无力。

  是他在中县，手把手教导农夫辨认新稻种，看到第一株绿苗破土而出时，那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

  是他在决堤的孤岛上，将最后一口救命的粥，喂给那个啼哭不止的孩子时，心中最柔软处的酸楚与怜悯。

  汗水、血泡、愤怒、喜悦、酸楚、怜悯……

  这些最真实、最质朴的情绪与画面，在他的识海中交织、奔流。

  最终，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他丹田里，那颗散发着温润黄光的种子里。

  那颗种子，轻轻一颤。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更加厚重、更加磅礴的力量，从中反馈而出，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王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睁开眼。

  眼中的茫然与恐惧，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通透。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那不是妖邪。

  那是他自己，为自己浇灌出的，独一无二的果实。

  “我……我……”

  王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茧、再也不属于一个纨绔公子的手，激动得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三哥。”

  林溪收回手指，平静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人道修行之路的，第二位同行者。”

  “人道……修行？”

  “对。”

  林溪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帐顶，望向那片没有星月的深邃夜空。

  “这片天地，早已灵气枯竭，仙神绝迹。”

  “传统的吐纳之法，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练到极致，强身健体罢了。”

  “真正的通天大道，不在天上，不在山间。”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王琮的脸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剖开他的灵魂。

  “而在人间。”

  “以身为种，以民心为土，以功德为水。”

  “你为这片土地，为这芸芸众生，做得越多，你的根基，便越是深厚。”

  “你的力量，便越是强大。”

  “终有一日，你我，皆可凭这煌煌人道之力，打破天地枷锁，重开登神长阶。”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琮的天灵盖上。

  他的世界观，被彻底击碎，然后又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辉煌的力量重塑。

  他呆呆地看着林溪。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而是在仰望一位开宗立派，要为这天地重立规则的，无上道祖。

  “四弟……”

  王琮喉结剧烈滚动，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最虔诚的，朝拜。

  “学生王琮，拜见老师。”

  他对着林溪，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溪没有去扶。

  他平静地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王琮这颗种子，已经在他规划的土壤里，彻底扎下了根。

  他将成为他最忠诚，也最坚定的，追随者。

  “起来吧。”

  林溪的声音，将王琮从那股狂热的情绪中唤醒。

  “你的道在农桑。从今日起，我大秦的《农事通解》，由你来主笔。”

  “将你的感悟，你的经验，你的道，写进去。”

  “让天下农夫，皆可从中获益。”

  “这，便是你的修行。”

  “是！太傅！”

  王琮起身，那张黝黑的脸上，再无半分迷茫，只有一种烈火淬炼过的坚定与使命感。

  他的人生，从今夜起，将截然不同。

  王琮离开后，林溪独自一人，重新坐回案前。

  他摊开一张新的白纸，笔尖蘸饱了墨。

  这一次，他写下的，不再是任何具体的条令。

  而是两个古朴厚重的大字。

  《传道》。

  王琮的觉醒，为他验证了这条道路的可行性。

  但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成为掌棋人。

  他需要更多的“同行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单上。

  王瑞，他的道在法度。

  王诚，他的道在后勤。

  王锦，赵子轩，李瑞……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为他们指明道路的点道之人。

  让他们在为帝国发光发热的同时，也踏上这条通往超凡的登神长阶。

  一个庞大的，以他为核心，以整个大秦帝国为棋盘的计划，在他脑中缓缓铺开。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凡人帝国。

  他要的，是一个人人皆可为薪柴，人人皆可成道途的……

  人间仙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