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哪里是游学,分明是发配
作者:金汤肥牛米线丫
王诚作为兄长,看着弟弟们一张张比宣纸还白的脸,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
他现在只要对上林溪的目光,心脏就忍不住抽紧。
“我们才刚考完院试,能不能……先歇两天?”
林溪的视线从一张摊开的舆图上抬起,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等今日之功,不过万里征途第一步。”
“片刻懈怠,便会被身后之人迎头赶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块巨大的木板前,拿起笔,在《观澜小筑学业精进及府试备考总纲》的后面,添上了一行崭新的墨字。
《静心斋二期·万里游学总纲》。
笔锋沉凝,杀气腾腾。
“明日卯时,全员启程。”
“第一站,青州,阳谷县,小王庄。”
王瑞忍不住问:“为何是那儿?”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个小王庄有什么名胜古迹,值得他们这群新科秀才前去。
“因为那里,是本府最贫瘠的村庄。”
林溪的声音平直如尺,陈述着一个事实。
“去岁大旱,颗粒无收,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我等读书,为经世济民。若连民生之苦都未曾亲眼见过,笔下文章,不过是空中楼阁,无病呻吟。”
赵子轩听得瞠目结舌,他挪到王琮身边,压低声音,气音都带着颤抖:“林兄这意思……咱们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忆苦思甜?”
王琮给了他一个“你才明白”的眼神,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肥肉都在颤抖。
“兄弟,你太天真了。”
“跟着四弟,别想好事。我估摸着,咱们这回……怕是要去地里刨食了。”
就连正飘飘然的王伯涛,脸上的笑意也彻底僵住。
他本以为能摆脱这侄子的魔爪,回府里当几天清闲老爷,享受乡邻的吹捧。
谁能想到,这要命的游学名单上,竟赫然有他的名字!
“溪儿啊,”王伯涛搓着手凑上前,挤出一脸褶子笑,“你看,二叔这把年纪了,按理说,是不是该留在家里,温习功课,为来年的乡试做准备?”
林溪竟然点了头。
“二叔所言极是。”
王伯涛心中狂喜,刚要顺势告退。
林溪的下一句话,便如冰锥刺入他的心口。
“乡试策论,多涉农桑、水利、兵事、商贸。二叔若不亲眼去看,亲手去摸,只在书斋里温习,与闭门造车何异?”
“此次游学,正是为二叔的乡试,做的最好准备。”
他顿了顿,补上一刀。
“二叔身为长辈,理应为我等表率。游学期间,二叔的功课,在兄长们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王伯涛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加……加三成?!
这日子,没盼头了!
他现在无比悔恨,当初为什么要嘴贱,去招惹这个转世的活阎王!
次日,卯时。
天色青黑,晨星未退。
观澜小筑的众人已经整装待发,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换上了最结实的粗布短打,脚蹬快靴,身后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行囊。
那行囊里,除了笔墨纸砚和换洗衣物,还被林溪强制塞进了十斤重的沙袋。
美其名曰:“日常负重,锤炼体魄。”
林溪自己背着一个比任何人都大的行囊,只吐出两个字。
“出发。”
他迈开步子,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永不停歇的节奏,率先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一行人,离开了繁华的府城,踏上了尘土飞扬的官道。
没有马车。
没有仆役。
只有磨着脚底的水泡,和压在肩上沉甸甸的绝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王琮第一个崩溃了。
他本就体胖,背着沉重的行囊,此刻汗水已将衣衫彻底浸透,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四弟……”
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歇……歇会儿吧……我……我真走不动了……”
林溪停步,回头看他,眉头微蹙。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沙漏,翻转过来。
“依《游学纲要》行路篇规定,每行一个时辰,可休整一刻钟。”
“如今,尚差半刻。”
王琮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王瑞咬着牙,对他低吼:“三弟!你能不能争点气!这才刚开始!”
“我也不想啊二哥!”王琮委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可我这腿……它不听使唤啊!”
就在这时,林溪走了过来。
他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了一捆……麻绳。
看到这熟悉的物件,王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那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来自灵犀山上的恐惧。
“二哥,大哥。”
林溪看向王瑞和王诚。
“三哥与子轩体弱,你二人当发扬同窗之谊,助他们一臂之力。”
于是,官道之上,那熟悉又惊悚的一幕,重现了。
两条粗糙的麻绳,一头系着王琮,一头系着王瑞。
另一条,则连接着赵子轩和王诚。
林溪吐出两个字,转身,继续前行。
“跟上。”
“啊——!又来!”
王琮和赵子轩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惊得路边林子里的飞鸟扑簌簌乱飞。
王锦看着这一幕,默默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加快了脚步。
他宁可累死,也绝不要受这份被拖着走的屈辱。
太丢人了。
王伯涛看着侄子们的惨状,心有戚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老腰。
他第一次觉得,年纪大,似乎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个魔鬼侄子,还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他们走了整整三天。
当青州阳谷县的地界碑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脱了一层皮。
而眼前的景象,则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碾得粉碎。
田地龟裂如蛛网,枯黄的禾苗低垂着头,了无生气。
官道两旁的流民,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空洞,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这里与他们生活过的繁华府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王庄,更是贫瘠的缩影。
村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村长,带着几个村民,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提前接到了县衙的通知,知道有“贵人”要来。
看到林溪等人,老村长领着人“扑通”跪倒一片。
“草民参见各位秀才老爷!”
王瑞、王诚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老丈请起。”
林溪上前一步,亲手将老村长扶起,声音平和有力。
“我等非是官吏,只是游学至此的学子,当不得如此大礼。”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凉的土地,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敢问老丈,村中现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亩田地?去岁大旱,官府的赈济,可曾发放到位?”
老村长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但气度沉稳、问话条理清晰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恭敬地一一作答。
林溪一边听,一边从行囊中取出纸笔,飞快地记录。
他问得极其详尽,从人口、田亩,到水源、赋税,甚至连村里仅剩的几头耕牛的状况,都问得一清二楚。
王瑞等人在一旁听着,渐渐收起了疲惫和抱怨。
他们惊骇地发现,林溪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是他们在任何书本上都学不到的,活生生的学问。
问完话,林溪收起纸笔,转身面向众人,宣布了他们在此地的第一个任务。
他的声音,在萧瑟的秋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我等便宿在此处。”
“白日,随村民下地,学习农事。”
“夜晚,总结归纳,为小王庄,寻一条脱贫之法。”
他看着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若小王庄的情况不能有所改观……”
林溪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呆滞的脸。
“我等便在此地,住到它改观为止。”
王琮的腿一软,若不是王瑞在身后扶着,他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住……住在这里?
他看着眼前破败的茅草屋,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牲畜粪便混合的刺鼻味道,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哪里是游学?
这分明是发配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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