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书院的天要变了

作者:金汤肥牛米线丫
  当知客先生高声宣布王家一行人全员通过时,王瑞、王琮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褪尽。

  那张本该是天大喜讯的入学文书,被递到手上时,沉甸甸的,烫得像是催命的判决书。

  最离谱的是王锦。

  他那篇东拼西凑、堪堪写满两百字的狗屁文章,竟也被录取了。

  孔山长给出的理由是:此子虽文思不属上乘,但既与林溪等人同行,当有近朱者赤之效,破格录之,以观后效。

  王锦捏着那张纸,眼眶发热,几乎要哭出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被硬生生打上了“准头狼”的标签,还他娘的下不了船了。

  白鹿书院的住宿,是八人一间的斋舍。

  林溪、王瑞、王琮,王城,外加一脸生无可恋的王锦,被分到了同一间,名为静心斋。(八人宿舍住六人,二叔后面要过来)

  斋舍里,已经先到了一人。

  那是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见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在下赵子轩,京城人士,见过几位兄台!”

  少年笑容爽朗,自来熟地从包袱里摸出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精致点心。

  “来来来,京城稻香村的点心,几位尝尝鲜!以后咱们就是同窗舍友了,可得相互照应!”

  他叫赵子轩,京城富商之子,为人活络,最懂人情世故。

  王瑞和王琮哪见过这阵仗,连声道谢。

  赵子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兄弟们,我可打听清楚了,咱们书院虽规矩森严,但也不是没空子钻。瞧见没,后山那片竹林,墙头不高,入夜翻出去,便是咱们府城最有名的樊楼,那里的姑娘、美酒……”

  赵子轩说得眉飞色舞,王瑞和王琮听得眼神发直,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起来,仿佛已经嗅到了那销魂的酒肉香气。

  然而,他们只敢想,也只配想。

  因为林溪,已经面无表情地从他的书箱里,取出了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用小刷子,细致地在墙上刷上一层薄薄的浆糊,然后将那张纸,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地贴了上去。

  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仪式感。

  《静心斋舍内行为准则》

  一行墨色淋漓的大字,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作息:每日卯时(5:00)起,亥时(21:00)眠,无故不得延误。

  二、内务:被褥叠成方块,棱角分明;书桌一尘不染,书卷分类摆放;衣物鞋袜,各归其位。

  三、言行:斋内禁绝高声喧哗,禁绝议论他人是非,当论圣贤学问,谈经史子集。

  四、学业:当日功课,当日毕。舍友之间,当互相考校,共同精进。

  ……

  林林总总,足有十几条,每一条都像一把冰冷的戒尺。

  在所有条款的末尾,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违者,视情节轻重,罚抄《礼记》一篇至十篇不等,由舍长监督执行。

  赵子轩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嘴里的半块糕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何物?”

  林溪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平淡。

  “宿舍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从今日起,我为舍长。”

  赵子轩:“……”

  他僵硬地扭过头,向王瑞和王琮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只看到两张写满了同情与麻木的脸。

  那眼神仿佛在说:兄弟,认命吧。

  赵子轩的心,一截一截地凉了下去。

  他不是来求学的。

  他是来坐牢的。

  ……

  次日。

  白鹿书院的起床钟,辰时初刻(7:00)才会敲响。

  可当卯时(5:00)的第一缕天光刺破窗纸时,静心斋内,几道身影,齐刷刷地从床上弹射而起。

  是王家兄弟和王锦。

  “卯时梆子”的恐怖,已经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哪怕没有梆子声,生物钟也会在这一刻,发出最尖锐的警报。

  几人睡眼惺忪,动作却迅捷如风,穿衣,下床,一气呵成。

  然后,在赵子轩惊恐的注视下,他们开始了每日的必修课。

  只见王城一把掀开被子,双手如飞,拍、压、折、叠,转瞬间,一床有棱有角的“豆腐块”赫然成型。

  王琮,王瑞和王锦动作稍慢,却也在拼命地模仿,将自己的被褥压得死死的,仿佛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子轩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这是书院斋舍?这他娘的不是边关军营吗?

  他还没从叠被子的震撼中回过神,那几人已经各自捧着一本书,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开始低声诵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整齐划一的读书声,像魔音贯耳,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

  整个斋舍,只剩下他们的诵读声,和赵子轩自己那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呼吸。

  赵子轩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他默默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瑟瑟发抖。

  这群人,指定是有点什么大病!

  等到辰时的钟声悠悠响起,书院其他学子打着哈欠起床时,静心斋的几人,已经完成了晨读、内务整理,甚至还互相抽背了昨夜的功课。

  第一堂课,是孔山长亲自教授的经义课。

  老山长一进讲堂,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前排的王家一行人。

  他们腰背挺直如松,面前的书本、笔墨、镇纸,摆放得像是阅兵的方阵。

  再对比后面那些东倒西歪,呵欠连天的学子,孔山长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讲到《中庸》,他随口一提:“‘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何人能解其义?”

  讲堂内,一片死寂。

  就在众人低头苦思之际,一道身影“唰”地一下,猛然站起。

  是王瑞。

  他并非想出风头,纯粹是林溪那套“提问三秒内必须起立回答”的训练,已经让他形成了肌肉记忆。

  站起来后,被全讲堂的目光聚焦,王瑞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烫。

  他硬着头皮,将这几日死记硬背,又被林溪反复批驳、修正后的理解,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

  虽不精妙,但条理清晰,逻辑自洽,远超同侪。

  “好!”孔山长抚须赞叹,“王瑞,坐。虽略有不足,然能有此见解,足见用心之深!诸生当以此为楷模!”

  王瑞晕乎乎地坐下。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不是因为家世,而是因为学问,得到如此德高望重的长者的当众夸奖。

  一种陌生的、酥麻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感觉……该死的,竟然还不错?

  自此,白鹿书院的学风,开始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狂奔。

  孔山长和夫子们发现了一个屡试不爽的教学法宝——点名表扬静心斋。

  “尔等看看王瑞!反应敏捷,触类旁通,为何你们就呆若木鸡?”

  “再看看王琮!就算死记硬背,也能将《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你们的脑子是干什么吃的?”

  “便是天资平平的王城,如今的字也大有长进,勤能补拙,尔等为何懒惰懈怠?”

  “更不必说林溪,此乃我院麒麟之才,尔等之标杆!”

  夫子们每夸一次,其他学子心里的刺就多一根。

  凭什么?

  束脩都交得一样多,凭什么他们天天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们就得天天当陪衬的绿叶?

  不服!

  一股暗流,在书院中疯狂滋生。

  以往下课,三五成群,讨论的是去哪家酒楼,看哪家姑娘。

  现在,话题变成了:

  “喂,今天夫子提问,你答上来了吗?”

  “静心斋那群怪物,听说昨晚又学到子时才睡!”

  “不行,王瑞那厮今天又背了一篇策论,我今晚必须挑灯夜读,明天定要杀杀他的威风!”

  整个白鹿书院,再无半点轻松闲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硝烟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溪,正坐在斋舍里,主持着当天的最后一扬例会。

  书院每月十五,会发放二两银子的月钱,供学子自用。

  赵子轩攥着那二两银子,激动得满脸放光,已经在盘算着晚上去樊楼点哪个头牌了。

  这时,林溪拿出了一本崭新的账册,和一支笔。

  他清冷的嗓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诸位,”

  “月钱已发。根据《王府公子财务管理暂行办法》的最新修订版——《静心斋舍友财务管理及预算规划条例》,我们需即刻进行本月财务复盘与下月预算规划。”

  林溪抬起眼,扫过众人。

  “以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实现效用最大化,杜绝任何非必要、无规划的消费行为。”

  王瑞几人,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那还带着体温的二两银子,再看看林溪和他手里的账册。

  赵子轩脸上的狂喜,彻底凝固成一尊雕塑。

  他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林溪,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连……连零花钱你他娘的都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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