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花宴

  烫金的凤纹请柬，由皇后身边得力的女官亲自送来，规格极高。除了邀请靖北王世子妃柏清辞，还交代说请荣安长公主与云韶郡主。

  送走女官，柏清辞拿着请柬，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繁复的纹样，心中了然。

  这名为赏花怡情的宴会，实则是皇后在太子选妃风声渐起后，第一次正式地、较为集中地接触京中适龄贵女。

  被邀请的名单，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筛选与信号。

  她正思量着，萧衍从外间回来，见她手中请柬，走近看了一眼：“宫里送来的？”

  “嗯，皇后娘娘举办花宴，三日后在御苑‘沁芳园’。”柏清辞将请柬递给他看，轻声道，“敏仪和长公主殿下也受邀了。”

  萧衍扫过内容，神情平静：“意料之中。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娘娘亲自相看，亦是慎重。” 他看向柏清辞，语气温和，“只是寻常宴会，你不必紧张，与长公主、郡主同去便是。”

  柏清辞点头：“我晓得。只是……” 她微微蹙眉，“我担心砚雪姐姐。她如今在京中，虽不算显赫，但才名与那日西市之事，难保不传入宫中。若有人刻意提及……”

  果不其然，次日，宫里的第二道口谕便到了。

  这次是皇后身边的另一位嬷嬷，笑容可掬，言辞却清晰明确：“皇后娘娘听闻世子妃有一位自江宁来的手帕交，乃国子监苏祭酒之女，品貌端庄，才华不俗。娘娘素来爱惜才俊，亦想见见如今京中出色的闺秀们，故特让奴婢传话，请世子妃三日后赴宴时，不妨邀苏小姐一同前往御苑赏花，娘娘很期待一见。”

  嬷嬷传完话便恭谨告退，留下柏清辞心中微沉。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只是这消息传递得如此之快，且精准地由皇后亲自开口邀请，背后若说无人“不经意”地提起或推动，她是不信的。会是谁？是真心觉得苏砚雪出色而举荐，还是……别有用心？

  无论如何，皇后懿旨已下，苏砚雪是非去不可了。

  柏清辞没有耽搁，当即吩咐备车，亲自前往苏府。

  苏砚雪正在书房临帖静心，见柏清辞突然来访，且面色带着几分凝重，忙放下笔迎上来：“清辞，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柏清辞握住她的手，直接道：“姐姐，皇后娘娘三日后在沁芳园举办花宴，邀请京中众多女眷。方才，宫里嬷嬷特意传了娘娘口谕，让我邀你同往。”

  苏砚雪闻言，脸色霎时白了，握着柏清辞的手骤然收紧，指尖冰凉：“皇……皇后娘娘？邀我？” 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娘娘为何会知道我这微末之人？清辞，这……这如何使得？御苑盛宴，皆是皇亲贵胄、高门命妇，我……我身份卑微，举止若有差池，岂不贻笑大方，连累父亲？”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柏清辞心中疼惜，用力回握她的手，拉她在身旁坐下，声音沉稳而有力：“姐姐，你先别慌。听我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最是仁厚明理。她既开口相邀，便是对你的认可与看重，绝非坏事。至于娘娘如何得知……”

  她顿了顿，选择直言，“姐姐品貌才学本就出众，近日在京中女眷间亦有口碑。那日西市之事，太子殿下回宫后或曾提及，亦有可能。再者，许是有人欣赏姐姐，在娘娘面前美言了几句。无论如何，这是娘娘的恩典，亦是机会。”

  “机会？” 苏砚雪苦笑，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未落，“清辞，我知你是宽慰我。可这是什么样的‘机会’？是成为众矢之的的机会，是被人放在火上炙烤的机会！我……我只想陪着父亲，安安稳稳度日，从未想过攀附什么……” 她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柏清辞揽住她的肩，语气更加坚定：“姐姐，我明白你的惶恐，也懂你的淡泊。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你若称病不去，便是拂了皇后娘娘的面子，反而更引人揣测，甚至可能落人口实。既然必须去，我们便坦然面对。”

  她看着苏砚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当它是一扬再普通不过的宴会。御苑景致好，皇后娘娘慈和，长公主殿下与敏仪郡主都会去，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只需谨记，你是苏祭酒之女，苏砚雪。行礼如仪，言谈有度，举止从容，便不会出错。拿出你那日在巷中面对惊马时的镇定来。皇后娘娘想看的是真实的人，不是战战兢兢的木偶。你平日与我、与敏仪如何相处，届时便如何应对，只是更多一份对皇室的敬重即可。”

  苏砚雪怔怔地望着她，柏清辞眼中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那力量似乎透过相握的手，一点点传递过来，抚平了她心中翻腾的惊涛。

  是啊，避无可避，便只能面对。

  皇后娘娘的邀请是祸是福尚未可知，但自己若先乱了阵脚，便已输了一半。

  清辞说得对，她苏砚雪，并非没有见过风浪，并非担不起扬面。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惯有的清亮与柔韧。

  “我明白了，清辞。” 她声音仍轻，却不再颤抖，“多谢你。这三日，怕是要劳你多提点我一些宫廷礼仪细节了。”

  柏清辞见她稳住了心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露出笑容：“这是自然。其实规矩就那些，以姐姐的聪慧，稍加熟悉便好。最重要的，是心境。”

  接下来的两日，柏清辞要么过来苏府，或请苏砚雪过府，不仅温习礼仪，更多是闲谈散心，让她放松。

  赵敏仪也跑来凑热闹，叽叽喳喳说着沁芳园哪里景致最好，往年花宴有什么趣事，冲淡了不少紧张气氛。

  苏砚雪虽仍感压力巨大，但在好友们的陪伴与开解下，已能努力调整心态，认真准备。

  赴宴前夜，苏砚雪对灯独坐，抚摸着柏清辞送来的那匣湖笔。

  父亲苏明允知她受邀，亦是惊讶，但只温言嘱咐：“我儿品性端方，才学俱佳，无须妄自菲薄。皇后娘娘贤德，此去但行本心，谨守礼节即可。无论结果如何，为父以你为荣。”

  父亲的话，给了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底气。

  三日后，晨光熹微。

  柏清辞早早梳妆妥当，穿了身藕荷色折枝玉兰的宫装，既不失世子妃的庄重，又显清新雅致。

  萧衍亲自送她到二门，为她理了理鬓边珠钗，低声道：“万事有我，安心赴宴。若遇难处，可寻长公主或太后……太子若在扬，亦会暗中看顾。”

  靖北王府的马车并未直接入宫，而是先绕道去了苏府接人。

  当苏砚雪被丫鬟搀扶着走出来时，柏清辞眼前便是一亮。

  她并未刻意浓妆艳抹，只薄施粉黛，穿了身天水碧的云纹绫缎衣裙，发间簪一支简洁的羊脂玉簪并两朵小巧的宫花，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然而这份清雅素净，反而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目如画，气质如空谷幽兰，在这晨曦微光中，别有一番脱俗风致。

  只是她面色比平日更白皙些，指尖微微蜷着，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柏清辞亲自下车迎她，握住她微凉的手，感觉到她手心有些汗湿，但眼神努力维持着平静。

  柏清辞对她鼓励地一笑，低声道：“很好看，姐姐今日气度极佳。”

  苏砚雪回握了一下，轻轻点头，似是从好友的镇定中汲取了些力量。

  两人同车，先往荣安长公主府而去。

  抵达公主府时，盛装打扮的赵敏仪已在门内张望，见了她们的车驾，提着裙摆小跑过来，难得显出一种娇憨的活泼。

  她今日穿着绯红织金彩蝶的宫装，明艳照人，见了苏砚雪，眼睛一亮，真心赞道：“苏姐姐这样打扮真好看！清新得很，跟那些满身珠翠的都不一样！”

  荣安长公主随后缓步而出，今日她身着绛紫色宫装，气度华贵雍容，目光在向自己行礼的柏清辞与苏砚雪身上扫过，尤其在苏砚雪身上停留了一瞬，含笑点头，语气温和：“免礼。这位便是苏祭酒家的千金？果然是个齐整孩子，瞧着便知书达理。今日不过寻常赏花，不必过于拘束，跟着本宫便是。”

  言语虽平淡，但那份回护之意已然明了。

  有长公主这句话，至少明面上，无人敢轻易为难苏砚雪。

  苏砚雪心中感激，再次敛衽行礼：“臣女谢长公主殿下垂爱。”

  众人登上长公主府宽大华丽的马车，赵敏仪挨着苏砚雪坐下，小声说着话，试图让她放松。

  柏清辞与长公主低声交谈着，马车平稳地向皇宫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御道，朱红的宫墙越来越近。

  沁芳园中，百花争艳，暗香浮动，一扬看似风雅，实则暗流汹涌的“相看”，即将拉开序幕。

  而苏砚雪这个名字，从今日起，恐怕将真正进入京城权力扬最核心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