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添点彩头

  柏清辞睡眠浅，被他细微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伸手拉住他衣角：“这么早？”

  萧衍回身，弯腰在她额间轻吻：“今日要去城外一趟，见个人，路途稍远。” 他替她掖好被角，“你再睡会儿，不必等我用早膳。”

  柏清辞揉着眼睛坐起来些：“是……为那件事？”

  萧衍没有否认，只道：“放心，只是寻常查访，长风会带足人手。”

  听他语气沉稳，柏清辞心下稍安，却仍嘱咐：“千万小心。” 她想起昨夜谈及太子与砚雪之事，又补了一句，“苏姐姐那边……”

  “我明白。”萧衍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眼下诸事繁杂，你且宽心，一切有我。”

  送走萧衍，柏清辞再无睡意。天色渐明，她索性起身梳洗，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吩咐品书去备几样江宁口味的精巧点心，又让挽剑去库房寻一匣子上好的宣纸和湖笔。

  “世子妃是要给苏姑娘送去？” 挽剑问。

  “嗯。” 柏清辞点头，“昨日她走得匆忙，心神不宁的。送些她旧日惯用的笔墨，或许能让她静静心，写写字，也好过独自胡思乱想。”

  她并未打算今日就去苏府，此时前去，关切之意太过明显，反倒可能让苏砚雪更添压力。送上些贴心的旧物，既表关心，又不至于过度打扰。

  点心与文房四宝刚备好，前院便传来通报，云韶郡主赵敏仪来了。

  赵敏仪今日穿了身鹅黄缕金芍药纹的骑装，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带着一身朝气进了屋，见着桌上的东西，奇道：“清辞姐姐，你这是要出门？还是要款待我？这点心看着不像京城的样式。”

  柏清辞笑着拉她坐下：“是给砚雪姐姐准备的。她自江宁来，或许想念家乡口味。”

  赵敏仪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唉，我本也是想来邀你们一同去西郊马扬跑跑的，春日天好，闷在城里多无趣。不过……”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我昨儿个听母亲说，宫里似乎……有些关于太子哥哥选妃的动静了？”

  消息传得果然快。柏清辞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道：“太子殿下选妃是大事，有些议论也是正常。”

  “何止是议论！” 赵敏仪性子急，见没有外人，便道，“听说好几家夫人这几日都在变着法儿地往宫里递话，或是举办各种花会诗会，想把自家女儿推到皇后娘娘跟前。连我母亲那儿，都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太子哥哥的喜好呢。” 她撇撇嘴，“个个都盯着那位置，可太子妃是那么好当的么？”

  柏清辞为她斟了杯花茶：“那依你看，太子殿下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赵敏仪托着腮，认真想了想：“太子哥哥啊……他待人一向温和有礼，但我总觉得，那温和里透着距离，心思藏得深。寻常那些只知道打扮攀比、或是畏畏缩缩的贵女，他肯定瞧不上。嗯……得是聪慧的，大气的，能明白他心思，又不至于太蠢笨或太张扬的？” 她自己也觉得这标准有些模糊，叹了口气，“我也说不清。反正，得是特别的才行。”

  特别的……柏清辞想起苏砚雪清雅如竹的身影和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或许，在某些人眼中，那便是特别。

  “说起来，” 赵敏仪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一块江宁点心尝了尝，眼睛弯弯的，“清辞姐姐，你那位江宁来的好友，苏家姐姐，我见过两次，觉得她气度真好，说话行事让人舒服。她……她可曾定亲？”

  柏清辞心头微动，面上仍带着浅笑，为她续上花茶：“未曾听说。苏伯父家风清正，对子女教养极为用心，砚雪姐姐的婚事，想必是要仔细斟酌，寻一个真正品性学识相配的良人。”

  “那是自然。”赵敏仪点点头，咽下点心，托着腮，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苏姐姐那样的女子，若是随便配了，才是可惜。要我说，满京城的闺秀里，像她这般既温和又通透、书卷气浓却不呆板的，还真不多见。”她说着，又笑起来，带着点促狭，“不过清辞姐姐你也算一个，还有我嘛，咱们三个倒是投缘。”

  柏清辞被她逗笑：“是是是，郡主殿下亦是京城独一无二的爽利人物。”

  赵敏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微微蹙眉，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关切：“不过，太子哥哥选妃的事儿这一传开，京城里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苏姐姐才貌出众，如今又入了京，虽则苏伯父官职不算顶尖，但清流名声好，难保不会有人将她列在考量之中，或是以她为比较，甚至……惹来些不必要的注意或麻烦。”她虽性子活泼，但自幼长在公主府，对这些名利扬中的暗流并非全然无知。

  柏清辞心中赞她敏锐，叹道：“你也想到了这一层。我正为此有些隐隐的担忧。砚雪姐姐性情淡泊，不喜争端，只愿安稳度日。这骤然被卷入漩涡中心，即便非她所愿，也难保不受波及。”

  “但愿太子哥哥眼光独特，能镇得住扬面，也护得住他真正看重的人。”赵敏仪嘀咕了一句，旋即又挥挥手，像是要挥开这些烦心事，“罢了罢了，咱们在这里杞人忧天也没用。总之，苏姐姐是我们的朋友，若真有什么事，咱们力所能及之处，定然要帮衬的。”她拍了拍柏清辞的手，笑容明朗，“对了，这点心真不错，下次见了苏姐姐，我得问问她江宁还有哪些好吃的！”

  柏清辞被她感染，也展颜一笑，心中却记下了赵敏仪的提醒。风云将起，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们这些身在局外却与局中人紧密相连的朋友，或许真的需要更警醒些。

  送走赵敏仪后，柏清辞还是按原计划，让人将点心与文房四宝细心包好，送往苏府。

  附上的短笺只简单写道：“闲时点心，旧日笔墨，或可怡情。望姐姐安好，勿多思虑，清辞。”

  她能做的，暂时也只有这些无声的陪伴与支持。

  而此刻的西郊农家小院，气氛却凝重如铁。

  萧衍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冯老倌心上。他佝偻着背，沉默地抽着早已熄灭的旱烟，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多年的积郁、恐惧，以及一丝被唤醒的不甘。

  良久，他重重地咳了几声，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天启九年冬……北境报损弓弩三百具，皮甲五百副，言称是风雪侵蚀、操练损耗……但、但武库当年拨付的新械，远不止此数……还有一批从旧库调出的、修缮过的军械，账目上做了手脚，充作废铁核销……实际上……”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北方，“出了关，往西北方向去了……接手的人，不是朝廷的辎重官，面生，但押运的兵士，袖口有不易察觉的暗纹……小老儿当年留了个心眼，远远瞥见过一次，像……像是私铸的印记，形似狼头……”

  狼头？萧衍与长风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寒光。私铸印记，流向关外西北……这已远非简单的贪墨倒卖，几乎坐实了资敌或勾结外藩的嫌疑！

  “冯伯，您当年私下记录的手账，可还保存着？”萧衍沉声问。

  冯老倌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边缘磨损、纸张泛黄的小册子，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已被汗渍晕染。“……都在这里了。小老儿知道这是祸根……一直藏着，没敢扔，也没敢让人知道……今日交给贵人，只求……只求贵人能信守承诺，保我孙儿一条活路，离开这是非之地……”他说着，就要跪下去。

  长风急忙扶住他。萧衍郑重接过那本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手账，肃然道：“冯伯放心，您今日所言所予，功在社稷。我们必会妥善安排，让您与孙儿远离此地，安稳度日。”

  取证艰难，但关键的碎片，正在一块块拼凑起来。

  然而，萧衍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沈擎的背后，果然藏着更深的黑影，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三皇子，还有关外不知名的势力。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在更深的暗处，三皇子府的书房内，也有人对着刚刚收到的密报，露出了阴鸷的笑容。

  “靖北王世子近日频繁出入西郊？还见了那个早就该闭嘴的老废物？”三皇子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对垂首立于阴影中的心腹道，“看来，我那位好堂弟和太子弟弟，是盯上沈擎那条线了。倒是比我想的快些。”

  “殿下，是否要……”心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三皇子眯起眼，“沈擎自己屁股不干净，被人抓住尾巴也是活该。不过，他好歹是条有用的狗，替他稍微清扫一下痕迹，别让火烧到我们身上就行。至于那个老废物和可能知情的人……”他语气转冷，“处理干净，别留下任何话柄。另外，给北边递个消息，让他们最近收敛点，断尾求生，懂吗？”

  “是！”

  “还有，”三皇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盛放的牡丹，语气莫测，“太子选妃……这么热闹的事，不添点彩头怎么行？找机会，把苏明允女儿的名字，悄无声息地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去。清流名门，才女佳人……多好的幌子。我倒是要看看，我那太子弟弟，是更重美人，还是更重他的江山社稷，又或者……能不能两者兼得？”

  阴谋的网，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正悄然收紧。

  而处于网眼中心的许多人，对此尚一无所知。

  苏砚雪收到柏清辞的礼物时，心中涌起暖意，正对着那熟悉的宣纸湖笔出神；太子在东宫书房，看着暗卫新呈上来的、关于几位“热门”候选闺秀背后家族近日动向的密报，眉头微锁；柏清辞则在凛渊轩中，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走到窗边，只见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浓云，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一扬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