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不治，是要缓治

  最终，许无舟判罚屠刚等人扣除两个月俸禄以儆效尤，职位却依旧保留。

  这个判决落定的时候，许无舟自己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罚两个月薪俸说得轻巧，他眼下连拖欠的那四个月都掏不出来。

  安平县这一堆烂摊子，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当官难，当个想做点实事的好官，更是难如登天。

  先是针对府兵系统，再是敲打了衙门里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吏。

  文官武官，里里外外，竟是被他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许无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头疼。他本也不想这般锋芒毕露，可谁让这具身子的原主许自渡，生来就是那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的性子？

  如今他顶着许自渡的身份，行事便由不得自己太过圆滑。

  恍惚间，他竟有些怀念秋风寨的日子。

  没有官场的勾心斗角，没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烂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等逍遥自在。

  可他现在回不去。

  这个县令，至少要撑到年初述职的时候，才能全身而退。

  “你手上明明攥着罪证，为何不直接将那徐成拿下？”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尹白霜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方才公堂上的种种，她看得一清二楚，许无舟与徐成那番虚与委蛇的周旋，更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许无舟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你这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好去给许自渡陪葬是吧？”

  “你乃朝廷七品县令，他区区一个府兵头目，不敢动你分毫。”尹白霜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许无舟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新装扮——一身素白曲裾深衣，衬得她身姿窈窕，宛如月下谪仙。他慢悠悠开口：“前有百姓怒而掷石砸死昏官，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有醉酒官兵，一时冲动捅死个芝麻官？”

  “贪生怕死！包容罪犯！你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又有什么两样？”尹白霜柳眉倒竖，伸手指着许无舟的鼻子，怒斥出声。

  “一个徐成，我能治。可这世上，有多少个徐成？十个？百个？上千个呢？”许无舟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不是不治，是要缓治，要慢治，要循序渐进地治，更要讲究策略地治！治人者，必先保全自身，才能惩治更多的奸佞之徒……”

  “呵！说到底，你不过是怕了！”尹白霜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鄙夷。她话锋一转，眼神飘向远方，似是陷入了某种追忆，“也是，你本就是个山野匪寇，哪里懂得什么家国大义。若是许公子在此，以他的嫉恶如仇，绝不会容忍这等污浊之事！”

  “可你要清楚，”许无舟面无表情，字字清晰地击碎她的幻想，“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

  “你！”尹白霜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指尖都在发颤，指着他的手半天收不回去。

  “公子，尹姐姐，你们别吵了！”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漱玉连忙小步跑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两边讨好的笑容，“尹姐姐是难得的女菩萨，人美心善；公子说的话也句句在理，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呀！大家都没错，消消气，消消气。”

  她心里门儿清，一个攥着她往后的前程，一个捏着她现在的生计，哪边她都得罪不起，只能夹在中间和稀泥。

  尹白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再抬眼看向许无舟时，脸上竟难得地露出几分忸怩之色：“那个……麻烦你件事……”

  许无舟见她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顿时心头一警，下意识后退半步，脱口便道：“打死我也不会陪你去小解了！”

  这话一出，屋内的两名女子霎时羞得满脸通红。

  “啊！你要死啊！”

  尹白霜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红透，恼羞成怒地抬脚便朝许无舟踢去，却被早有防备的他轻巧躲过。

  “不是去小解？”许无舟挑眉，看着她泛红的耳根，一脸疑惑。

  “你还说！”尹白霜狠狠瞪了他一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公子，拿女子的私事打趣，可不是君子所为。”漱玉连忙上前，伸手将两人隔开，心里却暗自叹气——这两人要是没她在中间调和，怕是真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辛夷与我自幼相识，知道我不少往事，所以……所以……”尹白霜咬着唇，话说到一半，竟有些难以启齿。

  许无舟看着她这副扭捏的模样，一个荒诞的念头陡然闪过脑海。

  “你不会是想让我假扮你的……男朋友吧？！”

  他心里透亮，尹白霜离家出走追随许自渡的事，漱玉早就说过。

  如今她遇见多年未见的闺蜜，女人之间那种关系，除了攀比还有什么？

  苏辛夷饱读诗书，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许自渡许鸿胪满足了这些女子的所有幻想。

  尹白霜不辞辛苦的跟随许自渡，要是那么久还没拿下，那在熟人面前肯定是抬不起头的。

  “男朋友？”尹白霜面露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

  “呃……就是伴侣关系。”许无舟解释道。

  尹白霜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不是……是你追求我。”

  “……”许无舟嘴角狠狠一抽，得，更过分了。

  “你这一脸嫌弃的模样是什么意思！”尹白霜本就羞窘得不行，见他这副神情，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她挺直腰杆瞪着许无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娇嗔，“本小姐难道不漂亮吗？！”

  “漂亮是真漂亮。”许无舟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坦荡得过分，随即却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语气满是惋惜，“可惜啊，长了张嘴！”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尹白霜脸上的羞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人的怒红。她气得胸脯剧烈起伏，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扭捏模样，当即柳眉倒竖，张牙舞爪地朝着许无舟扑了过去：“本小姐今天非要撕了你的嘴不可！”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许无舟早有防备，脚下一滑，敏捷地闪到了桌子另一边。他一边绕着紫檀木桌快步躲闪，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漱玉救驾！救命啊！母老虎发威了！”

  尹白霜哪里肯罢休，踩着裙摆紧追不舍，嘴里还不住地骂着：“许无舟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一旁的漱玉看得头都大了，急得直跺脚，哭丧着脸在两人中间来回周旋，一会儿拽拽尹白霜的衣袖，一会儿又去拦许无舟的去路，嘴里念叨个不停：“公子别跑了！尹姐姐你也别追了！有话好好说啊！这要是被外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啊！”

  一时间，原本肃静的县衙后堂，竟被这三人搅得鸡飞狗跳，满室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