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章 君臣，父子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里涌着泪，却梗着脖子，第一次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的声音喊道：“父皇凭什么！大哥娶太子妃，是他自己喜欢的！为什么到了儿臣这里，就要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元人女子？”

  朱元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素来怕他的儿子竟敢顶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大哥能选自己想娶的人，儿臣为什么不能？”朱樉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儿臣和邓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儿臣所有的心事，儿臣也只想娶她！父皇不是常说，皇家也该有寻常人家的情分吗？为什么到了儿臣这里，就只剩国事，只剩算计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父皇就是偏心！只疼大哥，根本不管儿臣愿不愿意！”

  “你——”朱元璋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朱樉的手都在发抖。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说偏心，更何况是被自己的儿子指着鼻子说。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就想去抄桌上的戒尺。

  朱樉却没躲，反而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像是豁出去了。

  “父皇要打就打！打死儿臣，儿臣也不娶那个元人女子！”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朱樉压抑的抽泣声。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那张和马皇后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委屈和不甘。

  他的手停在半空，戒尺最终没能落下去。

  是啊，他总说朱标仁厚，有储君之相，却忘了朱樉也是他的儿子，也有自己的心思和喜好。

  朱标娶常氏，虽是他点头，却也是两个孩子情投意合。

  可到了朱樉这里，他却只想着国事，想着牵制王保保，从未问过这孩子愿不愿意。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缓缓放下手，重新坐回御座，声音疲惫了许多：“皇家的儿子，从来由不得自己选。你大哥是太子，他的婚事，看似自主，实则也要顾全朝堂势力，你以为他就没有难处？”

  朱樉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王保保是北疆大患，这桩婚事，能让北疆安稳，能让多少百姓免于战乱，你懂吗？”朱元璋看着他，“你是皇子，这是你的责任，躲不掉的。”

  “责任就该让儿臣用一辈子的婚事来换吗？”朱樉哽咽着问，“那儿臣的一辈子，算什么？”

  朱元璋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帝王之家，亲情本就奢侈，更何况是皇子的婚事？

  从古至今，哪一个不是用来联姻，用来巩固江山的？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更多的却是无力：“你先回去吧。此事已定，容不得你反驳。好好想想，什么是皇子该有的样子。”

  朱樉看着父皇决绝的侧脸，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猛地抹了把眼泪，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地磕了个头，却没再说“儿臣遵旨”，只是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孤单。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在父皇心里，江山永远比儿子重要……”

  说完，他拉开门，跑了出去。

  朱元璋看着那扇被带开的门，良久没有说话。

  是啊，江山永远比儿子重要。

  因为这江山，是他用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他不能让它有任何闪失。

  只是，那一刻，这位铁血帝王的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朱樉一口气冲出御书房，眼泪糊了满脸，也顾不上宫里太监宫女诧异的目光，跌跌撞撞就往坤宁宫跑。

  宫里人都知道，二皇子最是怕陛下，可今儿个这模样，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坤宁宫的宫女见他哭着跑进来，吓了一跳，忙要通报，却被朱樉一把推开：“母后！母后！”

  马皇后正坐在窗边做针线，听见儿子带着哭腔的喊声，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锦缎上。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就见朱樉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母后！父皇他……他要逼死儿臣啊！”

  “傻孩子，哭什么，慢慢说。”马皇后搂着他发抖的身子，拿手帕给他擦眼泪，指腹触到他滚烫的脸颊，心里先沉了下去，“是不是你父皇又罚你了？”

  “不是罚……”朱樉抽噎着，把御书房里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父皇要儿臣娶王保保的妹妹！那个元人女子！儿臣不愿意，儿臣想娶邓妹妹……可父皇说，这是国事，容不得儿臣反驳……”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马皇后：“母后，为什么大哥能娶自己喜欢的人，儿臣就不能？父皇是不是不喜欢儿臣？是不是觉得儿臣不配喜欢别人？”

  马皇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轻轻拍着朱樉的背，脑子里却“嗡”的一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重八竟会有这样的打算。

  王保保的妹妹？

  那可是元人的血脉啊。

  宫里的孩子，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可让朱樉娶一个元人……这背后，恐怕不止是为了牵制王保保那么简单。

  马皇后何等通透，稍一琢磨，就隐约猜到了几分。

  重八对标儿寄予厚望，恨不得扫清所有障碍，让标儿顺顺当当继位。

  几个皇子里，樉儿虽性子跳脱，却也有几分英气，万一将来……

  重八这是在断樉儿的路啊。

  娶了元人女子，别说储君之位，将来能不能被天下人接纳都难说。

  这是要用一桩婚事，彻底掐灭樉儿心里可能冒出的任何不该有的念头，护着标儿。

  想到这里，马皇后的眼圈也红了。

  她可怜朱樉的委屈，更心疼陛下的狠绝。

  为了江山稳固，竟要对自己的亲儿子下这样的手。

  “樉儿，”马皇后捧起他的脸，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沉重，“你父皇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他是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要拿儿臣的婚事开玩笑？”朱樉哽咽着，“他就是偏心！他只疼大哥！”

  “傻孩子，”马皇后叹了口气，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皇家的日子，从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大哥是太子，将来要担起整个大明的江山，你父皇对他严格，何尝不是一种重负？”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父皇让你娶观音奴，或许是想让北疆安稳，让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你是皇子，这确实是你的责任。只是……”

  只是这责任，太沉，沉得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扛不住。

  马皇后看着朱樉哭红的眼睛，终究没把那层最残忍的窗户纸捅破。

  有些事，孩子还是晚点知道的好。

  “母后知道你委屈，”她拿起手帕，又给朱樉擦了擦脸，“母后会去跟你父皇说说的。就算婚事定了，也总要缓缓，让你慢慢适应，好不好？”

  朱樉知道，母后这是在安慰他。

  父皇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改变。

  他趴在马皇后怀里，哭得更凶了，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今天一更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