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章 求婚

  朱元璋让马氏带着朱标、朱樉回房，自己则留在原地，望着朱文正被拖走的方向，久久未动。

  李存三人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他们看着朱元璋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濠州的寒风里，与他们分食一块麦饼的男人，如今的背影却透着一种孤家寡人的萧索。

  “你们可知，咱小时候最盼什么？”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人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

  “咱最盼下雨。”朱元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苦涩，“下雨了，就能去地里挖野菜，运气好还能摸到几条泥鳅。若是碰上大旱，地里的草根都被挖光了，只能去剥树皮，那树皮涩得能刮破喉咙，可不吃，就会饿死。”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饿殍遍野的年代。

  “咱眼睁睁看着爹躺在草堆上，没气了；看着娘把最后一口米汤喂给弟弟，自己闭了眼。看着大哥被饿疯的人推倒，再也没爬起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饿，不是肚子空，是心里慌，慌得像被野狗追着咬，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李存三人沉默着，他们听过朱元璋的往事，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所以咱拼命往上爬，”朱元璋转过身，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不是为了当什么元帅，什么皇帝，是为了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这天下，是咱用命换来的，是弟兄们的血铺出来的，谁也别想毁了它，谁也不能！”

  他的目光扫过李存三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文正是大哥的儿子，是咱的亲人。可他要的，不止是富贵，是这天下的权柄。咱给不了，也不能给。标儿是咱的根，咱必须护着他，哪怕……背上狠心的名声。”

  李存忽然想起在洪都，朱文正问他“我对不住叔叔吗”，那时他还觉得朱元璋对朱文正过于严苛。可此刻站在朱元璋的位置，看着他眼底那抹被岁月和苦难磨出来的狠厉，才明白有些选择，从来由不得心软。

  这天下，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地方。坐上那个位置，就必须舍弃些什么。

  “义父，”李存低声道，“孩儿明白了。”

  朱元璋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们都是好孩子，跟着咱出生入死，咱记在心里。往后好好辅佐标儿，守好这天下，咱不会亏待你们。”

  “是！”三人齐声应道。

  这一刻，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个能跟他们勾肩搭背、分食一壶浊酒的义父，正在慢慢变成需要他们仰望的君主。

  那份曾经掺杂着亲情的上下级关系，从此只剩下君臣之分。

  朱文正被圈禁桐城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野上下激起层层涟漪。

  军营中，将领们议事时越发谨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们亲眼看到了朱元璋对亲侄子的狠绝，没人敢再触碰那根红线。

  军营里，老兵们私下里叹气，想起洪都城头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终究是一声唏嘘。

  可没人敢公开议论，朱元璋的铁血手腕，早已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李存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沈青梧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里没提朱文正的事，只说洪都的防务一切安好，北码头的木桩已加固完毕，让他放心。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像极了她在城头上叉腰大笑的模样。

  李存握着信纸，心里那片沉重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或许，他改变不了历史的洪流，改变不了朱元璋的选择，改变不了朱文正的命运。

  但他至少能守住眼前的安稳，护住身边的人。

  就像沈青梧说的，守住当下，就够了。

  应天的风，渐渐带上了暖意。

  李存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的官道，身后的朱文忠和沐英正与他道别。

  “大哥，到了洪都，给我们捎个信。”朱文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好好待沈姑娘，她是个好女子。”

  沐英也道：“大哥放心，应天这边有我们。”

  李存点点头，眼眶微热：“你们也多保重。”

  “嗯。”

  翻身上马，李存最后看了一眼应天城。

  这座承载了太多权谋与挣扎的城池，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却也藏着数不清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或许还会回来，但此刻，他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个长江之畔的孤城。

  一路南下，江水滔滔，两岸的风光渐渐熟悉起来。

  李存的心情，像被江风拂过的水面，慢慢舒展。

  离开应天前，朱元璋找他谈了一次，没有提朱文正，只说“洪都交给你，我放心”。

  那语气里的信任，带着君臣间的距离，却也让他松了口气。

  十日后，洪都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头上的士兵认出了他的旗帜，纷纷欢呼起来，声音顺着风传到李存耳中。

  “是李将军回来了！”

  “李将军回来了！”

  马速加快，李存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城门。

  守城的士兵齐刷刷地行礼，眼神里满是敬佩。

  “李将军！”

  李存点头致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沈青梧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站在城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长枪，显然是刚巡完城。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青梧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满了星光，之前的故作镇定瞬间崩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你回来了。”她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回来了。”李存看着她，看着她晒黑的脸颊，看着她眼角因风吹日晒而生出的细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上前一步，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握刀、搬砖、守城留下的痕迹，却比任何柔荑都让他心安。

  “青梧，”李存的声音很认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这次回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青梧的脸“腾”地红了，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却还是强装镇定：“什……什么事？先进城再说吧，城里都安排好了。”

  “不，就在这里说。”李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青梧，你愿意嫁给我吗？”

  城门口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喝彩。

  沈青梧愣住了，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盼这句话，盼了太久太久，从在城头第一次见他，从他把半块麦饼塞回她手里，从他说“后会有期”……那些细碎的瞬间，原来都在心里扎了根。

  “你……你说什么？”她哽咽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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