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章 亲情在权利面前一文不值

  他记得有一次，这孩子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摔断了，却咬着牙不哭，只是瞪着他，像头倔强的小狼。

  “你可知罪？”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罪？”朱文正笑了，笑得癫狂，“我何罪之有？守洪都，我无罪。被猜忌，我无罪。想为自己争一条活路，我更无罪！要说有罪，也是叔叔你逼我的！”

  “我逼你？”朱元璋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满身的狼狈，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我逼你私通张士诚？我逼你招兵买马？我逼你背叛朱家？”

  “是！”朱文正嘶吼道，“是你先不把我当亲人！是你先把我当成眼中钉！我守洪都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盼援军的时候，你在哪里？论功行赏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咆哮。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朱文正吼得声嘶力竭，他才缓缓开口：“洪都之战，你有功，咱记着。但功是功，过是过。你守洪都，是本分。你谋反，是老朱家的耻辱。”

  “耻辱？”朱文正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在你眼里，我早就成了耻辱，对不对？因为我不是标弟，不是你的亲儿子！”

  提到朱标，朱元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标儿是朱家的未来，你若安分守己，将来他登基，少不了你的富贵荣华。可你偏要争，偏要抢，偏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朱文正被亲兵押着，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里燃烧着不灭的火焰。他看着朱元璋，像看着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为什么不能争？”朱文正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这天下，本就有我爹一份！我爹不在了，轮也该轮到我！我守洪都，不是为了给你儿子铺路，是为了朱家，为了我自己！”

  “放肆！”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你爹若在世，也绝不会容你如此胡来！老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脸？”朱文正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你猜忌我的时候，在你把我当贼防的时候，怎么不提老朱家的脸？朱元璋，你敢杀我吗？”

  他猛地挣脱亲兵的束缚，挺直了脊梁，将脖子往前一伸，眼神里满是挑衅：“来啊！现在就把我砍了！我倒要让九泉之下的爷爷看看，他的好儿子，是怎么对亲侄子痛下杀手的！让天下人看看，你朱元璋是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白眼狼！”

  “你找死！”朱元璋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刀光如电，直逼朱文正的脖颈。

  “元帅！”

  “义父！”

  偏院的门被撞开，李存、朱文忠、沐英冲了出来，却被亲兵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就要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重八！住手！”

  马氏带着朱标和朱樉，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来。她显然是刚得到消息，鬓发微乱，裙摆上还沾着泥土。

  “娘！”朱标被马氏牵着，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小脸发白，却还是鼓起勇气喊道，“爹爹，不要杀哥哥！”

  朱元璋的刀停在半空，离朱文正的脖子只有寸许。

  他看着马氏，又看看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重八，”马氏喘着气，走到他身边，“文正是你亲侄子，是大哥唯一的根啊！你杀了他，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大哥？怎么对得起朱家的列祖列宗？”

  朱文正冷笑：“别假惺惺了！他要杀我，就让他杀！我朱文正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朱家的种！”

  “文正！”马氏厉声打断他，“你还嫌闹得不够吗？你叔叔对你再严，也是为了你好！你做出这等糊涂事，难道就没错？”

  她转向朱元璋，语气恳切：“重八，文正还年轻，一时糊涂犯了错，你给他一次机会吧。就算不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也看在标儿他们的份上，给朱家留条后路。”

  朱标被母亲推到前面，他怯生生地走到朱元璋面前，仰着小脸：“爹爹，娘说，哥哥以前还抱过我呢。他不是坏人，你别杀他好不好？”

  朱樉也跟着点头，小奶音带着哭腔：“爹爹，不杀人，怕……”

  朱元璋看着朱标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纯粹的恐惧和恳求。

  他又看向朱文正，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年时的桀骜，却多了几分沧桑和怨毒。

  这是大哥的儿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他曾亲手为他包扎伤口，曾把他架在脖子上玩耍，曾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那些画面，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与眼前的刀光剑影重叠在一起。

  握刀的手，渐渐松了。

  他想起大哥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马氏的眼泪，想起朱标的哀求。

  他可以对敌人狠，可以对背叛者狠，可面对这流淌着朱家血脉的亲人，那把刀，终究还是举不下去。

  “噗通”一声，朱元璋将刀扔在地上，刀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拖下去！”他背过身，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圈禁在桐城，没有我的命令，终生不得出府！”

  “元帅！”亲兵愣了一下。

  “听不懂吗？”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圈禁！”

  朱文正被亲兵拖着往外走，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路过朱元璋身边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直到朱文正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朱元璋才缓缓蹲下身，将朱标和朱樉搂进怀里。

  两个孩子吓得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爹爹……”朱标小声道。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肩膀微微颤抖。

  马氏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角滑下一滴泪。

  李存、朱文忠、沐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朱文正被押走后，帅府的庭院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朱元璋依旧背对着众人，望着那棵老树，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却看不见他脸部表情。

  马氏走上前，轻轻为他披上一件披风：“天凉了，进去吧。”

  朱元璋没有动，只是低声问：“妹子你说，咱是不是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