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婚姻观

  黎斯辰握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神却锐利起来，直视着她：“我以为，上次在电话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的是你的想法。”周芸熙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现在，我想说说我的。”

  她顿了顿，整理着从清水县回来后，反复思考、早已烂熟于心的话语。那些话，曾经在她心中翻滚了无数遍，带着委屈、愤怒、不解和悲伤。但此刻说出来，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黎斯辰，我们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八年，第二段婚姻快一年了。”她缓缓开口，“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夫妻？我曾经以为，是相爱，是陪伴，是互相扶持，是无论顺境逆境都能携手同行。但我们的婚姻里，好像从来没有这些东西。”

  黎斯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没有打断她。

  “我们更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雇主和雇员。”周芸熙的语气里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清醒，“你提供物质保障，这座房子，我的工作，优渥的生活。而我，需要扮演好‘黎太太’的角色——在你需要的时候出席宴会，管理好你希望我管理的人情往来，保持体面和顺从，不给你添麻烦，不让你丢脸。”

  她想起刚结婚时，自己满心欢喜地布置这个“家”，学习他喜欢的菜式，等他回家，却常常等到深夜，等来的只有一句冰冷的“吃过了”或“在忙”。想起她兴致勃勃跟他分享工作上的小成就，他却只是淡淡地“嗯”一声，转而说起哪个项目又赚了多少钱。想起她生病发烧，他让陈姨照顾，自己却在国外开视频会议。想起林静仪及那些金丝雀一次次刁难陷害，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轻描淡写地说“你自己处理”。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是我不够懂事，不够体谅你工作忙。”周芸熙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所以我更努力，更小心翼翼，更不敢提要求。我甚至以为，婚姻可能就是这样，平淡，现实，各取所需。”

  她抬起头，看向黎斯辰，眼中是清澈见底的了然和一丝悲悯：“直到这次去清水县，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黎斯辰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听着。

  “我看到康语和她哥哥，在父母生命垂危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守护和坚持，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责任，更是爱。”周芸熙继续说，“我也看到医院里其他病人的故事。有一个阿姨，年轻时为家庭付出一切，老了病了，却因为不想打扰在国外‘有出息’的儿子，独自硬扛，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儿子买点心回来的那个下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叹息：“黎斯辰，你知道吗？我看着那个阿姨，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黎斯辰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可能就是下一个她。”周芸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的婚姻里，没有互相扶持，没有信任，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关心。有的只是冰冷的金钱关系，是控制，是漠视。你现在可以用钱解决我的工作、我的生活、甚至我遇到的麻烦。可等到我老了，病了，累了，需要的不再是钱，而是一杯热水，一句关心，一个陪伴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会像那个阿姨的儿子一样，匆匆赶来，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吗？”

  “荒谬！”黎斯辰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芸熙，你拿我跟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比？我给你的难道不够多？这座房子，你现在的社会地位，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又来了。周芸熙心中一片冰凉。他总是这样，将物质赠与等同于爱与责任，仿佛给了钱，就履行了所有义务，甚至拥有了支配和控制的权利。

  “是，你给了我很多物质上的东西。”周芸熙没有激动，反而更加平静，“我感谢你给了我平台和机会。但是黎斯辰，婚姻不是交易，不是雇佣。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黎斯辰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不解、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你到底想要什么？爱？关心？陪伴？周芸熙，我已经三十九岁了，我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整天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我很忙，黎氏上上下下几千人指着吃饭，国内外多少项目等着我决策！我能给你的，就是让你衣食无忧，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业，让你不用为钱发愁！这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周芸熙的回答斩钉截铁，“远远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和黎斯辰对峙的身影。

  “我要的夫妻关系，是平等的，是相互尊重和信任的。”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当我开心时，有人可以真心分享喜悦；当我难过时，有人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当我遇到困难时，有人会说‘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一句冷冰冰的‘你自己处理’或者‘需要多少钱’。”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是当我凌晨从外地赶回来，疲惫不堪地处理一扬荒唐的‘橙子危机’时，回到家，听到的不是‘处理得怎么样’这种上司问话，而是一句‘累了吧？先喝点水’，哪怕只是发一条‘注意休息’的微信。是当我在外面被人欺负、陷害的时候，我的丈夫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前面保护我，而不是权衡利弊、袖手旁观甚至责备我‘处理不好人际关系’。”

  她的眼眶终于有些发红，但依旧没有泪水，只有深切的失望和决绝：“黎斯辰，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是被当做一个活生生的、有感情有需求的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管理、被控制、不能出错的‘黎太太’符号。我想要的是温暖，是连接，是两颗心能真正靠近，而不是永远隔着一堵用金钱和权力砌成的高墙。”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黎斯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色在灯光的阴影里显得晦暗不明。周芸熙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割开了他们婚姻华丽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早已腐朽溃烂的内核。那些他刻意忽视、或者认为“不重要”的东西，被她如此清晰地、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无力。他习惯掌控一切，用金钱、权势、逻辑来解决问题。可周芸熙说的这些“感情”、“关心”、“温暖”，虚无缥缈，无法量化，无法用他熟悉的任何方式去“解决”或“给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芸熙，我以为……我们一直相处得不错。你专注于你热爱的餐饮事业，我打理公司。我们互不干涉，各自安好。这难道不是一种……成熟的婚姻模式？”

  “互不干涉？各自安好？”周芸熙几乎要笑了，那是充满悲哀和讽刺的笑，“黎斯辰，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是‘互不干涉’吗？你干涉我的社交，干涉我和谁来往，甚至派康语寸步不离地‘保护’我。你干涉我的工作，用投资人的身份影响酒店的决策。你只是用一种更隐蔽、更理所当然的方式在控制。至于‘各自安好’……”她摇摇头，“我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从未安好过。”

  黎斯辰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凸。“我那是为你好！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盯着‘黎太太’这个位置？林静仪的事情你忘了吗？我不让人跟着你，保护你，万一再出事怎么办？至于工作……我投资酒店，过问重大事项，是我的权利，也是责任！”

  又是这套说辞。周芸熙感到深深的疲惫。他们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黎斯辰，”她再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试图沟通的努力，“你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你聪明，有能力，有魄力，这些我都承认，甚至钦佩。但在感情方面，你真的……太迟钝了。你的价值观里，似乎认为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所以在我受伤的时候，在我需要情感支持的时候，你想到的永远是用钱、用物质、用权力去‘摆平’，去‘补偿’。”

  她想起林静仪下药事件后，他雷厉风行地处理了林家，给了她“交代”，却从未问过她当时有多害怕，心理受到了多大的创伤。想起她因为工作压力失眠时，他让秘书送来了昂贵的助眠香薰和保健品，却从未在深夜醒来时，给过她一个安抚的拥抱。想起无数次，他错过了她的生日、他们的纪念日，事后总是用更贵重的礼物来弥补，却从未真正理解，她在意的不是礼物，而是被记得、被珍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