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临危不乱

  周芸熙将车停在地下车库专属车位，乘电梯直达行政楼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她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投入状态——就像厨师面对一扬至关重要的宴会，每一分心神都要调动起来。

  顾闻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周芸熙在门前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顾闻声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情景映入眼帘。顾闻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陆柠坐在对面的客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见到周芸熙进来，眼中立刻闪过一抹求救般的脆弱，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采购部经理赵明也在，站在办公桌侧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色凝重。财务总监李永新则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双手抱胸，面色不虞。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和焦虑。

  “顾总，李总，赵经理。”周芸熙依次点头致意，声音平稳清晰，打破了室内的凝重，“我刚从清水县回来，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具体情况陆经理已经在电话里跟我简单说明，我想先了解一下最新的进展。”

  她的出现和冷静的态度让室内的气氛微微一松。顾闻声指了指陆柠旁边的空椅子：“坐吧。情况确实比较棘手。”

  周芸熙坐下，目光投向赵明：“赵经理，供应商那边联系得怎么样？发货暂停了吗？”

  赵明立刻汇报：“周主管，我接到陆经理电话后，第一时间联系了‘鲜丰果业’的销售总监王总。对方态度非常强硬，说他们的车队已经完成调度，部分货物甚至已经装车准备出发。我们单方面要求暂停发货，他们表示无法接受，除非我们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相当于订单总额30%的违约金，也就是45万，并且承诺后续还是会履行全部采购合同，只是可以分批交付。”

  “45万违约金？”财务总监李永新冷哼一声，“这还没收到货就要先赔45万？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赵经理，合同条款是怎么签的？”

  赵明额头上渗出细汗：“李总，标准采购合同模板里确实有单方面取消订单的违约金条款，通常是20%-30%。这次订单金额特别巨大，所以……”

  “合同审核的时候你们采购部是怎么把关的？”李永新语气严厉，“500吨橙子！你们录入系统的时候，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吗？”

  赵明脸色更难看了：“李总，这确实是我们部门的重大失误。采购员小张承认当时看陆经理的手写申请单时，单位栏确实有点模糊，他……他误以为是‘T’。系统生成订单后，按照流程应该由我审核，但那几天我正好在忙另一个大宗采购的谈判，就把这个相对常规的水果订单交给副经理复核，副经理也没细看，就点了通过……这是我们的严重失职。”

  顾闻声抬手制止了李永新继续发难：“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止损。”他看向周芸熙，“芸熙，你是餐饮部主管，也是橙子的最终使用部门负责人。从专业角度，500吨橙子，我们有没有可能消化掉一部分？或者有没有其他处理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芸熙身上。

  周芸熙没有立刻回答，她快速整理着思路。几秒钟后，她清晰地说：“顾总，首先明确一点：以‘海屿’目前的餐饮体量，绝对无法在橙子保质期内消化500吨。即使我们立刻调整所有夏季菜单，增加橙子相关菜品和饮品，扩大客房配送果盘，再加上员工餐厅消耗，一个月最多也只能消耗15-20吨。这已经是极限了。”

  她顿了顿，看到众人脸上凝重的表情，继续道：“所以，接受全部货物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将造成至少130万以上的直接损失——采购成本150万，减去我们实际能消耗掉的那部分价值。”

  李永新倒吸一口凉气。

  “那么，”顾闻声身体前倾，“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分三步走。”周芸熙的声音沉稳有力，“第一步，必须坚决暂停发货，这是止损的前提。违约金可以谈，但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第二步，在暂停发货的基础上，与供应商重新谈判，目标是修改合同，将采购量减少到一个合理的范围——比如，我们可以接受50吨，这是我们在三个月保质期内能够最大限度消耗的数量。第三步，如果供应商坚持要我们履行全部合同，或者违约金过高，我们需要法律支持，同时寻找二级分销渠道，将多余的橙子以成本价甚至略低于成本价快速批发出去，减少损耗。”

  “50吨……”赵明喃喃道，“这离500吨差距也太大了，供应商恐怕不会同意。”

  “所以谈判是关键。”周芸熙看向顾闻声，“顾总，我建议明天一早，由您或者李总亲自带队，组成一个谈判小组，包括采购部、法务部和餐饮部代表，直接去‘鲜丰果业’公司面谈。面谈比电话沟通更有诚意，也更能施加压力。我们要向对方表明：第一，这次错误是我方内部流程问题，我们承认并愿意承担部分责任；第二，但500吨橙子对任何一家酒店来说都是不合理的订单，对方作为专业供应商，在接到如此异常的大单时，没有主动与我方确认，也存在商业疏忽；第三，如果闹上法庭，以‘显失公平’或‘重大误解’为由主张合同部分无效，我们也有一定胜算，但这对双方都是时间和金钱的消耗。最好的结果是各退一步，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修改方案。”

  她条理清晰的分析让顾闻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永新也收敛了怒色，开始认真思考。

  “另外，”周芸熙补充道，“我建议立刻启动内部调查。不仅仅是追责，更重要的是查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是纯粹的连环失误，还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柠苍白的脸，“有其他可能性。这关系到我们后续如何向集团解释，也关系到如何完善流程，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陆柠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周芸熙这番话，既没有包庇她，也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站在酒店整体利益的角度，提出了最务实、最有条理的解决方案，同时也为她争取了调查的时间和空间。

  “我同意芸熙的分析和建议。”顾闻声终于开口，语气坚决，“赵经理，你现在就联系‘鲜丰果业’的王总，以我的名义正式发函，要求明天上午九点进行高层会面，协商解决此次订单纠纷。函件措辞要正式、强硬，表明我们解决问题的诚意，但也绝不接受威胁。李总，你准备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去。赵经理和法务部小陈也参加。”

  “是，顾总！”赵明连忙应下。

  “芸熙，”顾闻声看向她，“你刚回来，本来该让你休息。但这件事餐饮部脱不了干系，你也最了解情况。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去谈判，从使用端角度说明情况。另外，内部调查……”他沉吟了一下，“就由你牵头，陆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餐饮部日常工作由你直接负责。”

  陆柠身体微微一颤，但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停职配合调查，这已经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了。

  “我明白，顾总。”周芸熙平静地接受，“我会确保餐饮部运营不受影响。”

  顾闻声点点头，又对李永新说：“李总，财务部那边，准备好相关的合同、付款记录，还有我们过往与‘鲜丰果业’的交易数据。谈判时用得上。”

  “好的。”李永新应道。

  “那就这样，大家抓紧时间准备。明天九点，酒店门口集合。”顾闻声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陆柠走在最后，在门口等周芸熙。两人一起走向电梯。

  “芸熙，对不起……”电梯门关上，陆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害了酒店，也连累了你……”

  周芸熙递过去一张纸巾，语气温和但坚定：“陆柠，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你仔细回忆一下，那天填写申请单的具体情况，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陆柠接过纸巾，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天……是上周四下午。发布会前一天，事情特别多。我记得是在我办公室，小张拿着空白的采购申请单来找我，说鲜丰果业的脐橙报价出来了，问我要订多少。我一边接听宴会厅的电话，一边在单子上写。橙子的预估月用量我脑子里有数，夏季饮品主打橙汁和橙味特调，加上甜品点缀和果盘，大概需要400-500公斤。我就在数量栏写了‘500’，单位栏……”她努力回忆着，眉头紧皱，“单位栏我好像先写了一个‘K’，然后觉得不够清楚，又在旁边补了一个‘G’……但当时写得很急，‘G’的底部可能拉得比较长，看起来有点像‘T’的竖笔……”

  “申请单你写完后，直接给了小张？”

  “对，我签了字就给他了。他当时还问了一句‘周主管知道吗？’，我说你还在清水县，这个月用量她之前确认过的，他就没再问，拿着单子走了。”陆柠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天我办公室不止我一个人！林总监……就是‘臻尚’咨询那个林珍妮，她当时也在！她是来找我确认发布会媒体名单的，就在我对面坐着等我接完电话！她看到了我填写申请单！”

  周芸熙心中一动：“她有没有说什么？或者碰过那张申请单？”

  陆柠仔细回想，摇摇头：“没有，她很有礼貌，就一直安静地坐着等。申请单我写完后就直接递给小张了，她应该没机会碰。芸熙，你怀疑她？可是……这说不通啊，她只是合作方，有什么理由要害我？而且她怎么知道小张会看错？”

  这正是疑点所在。周芸熙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说：“任何细节都有可能重要。你还能想起其他异常吗？比如小张拿到单子后的反应？或者之后有没有人问起过橙子采购的事？”

  陆柠苦思冥想，最终还是摇头：“没有了……之后我就忙别的事情了，完全忘了这回事。直到今天下午赵经理找我问，我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错……”

  电梯到达餐饮部楼层。周芸熙送陆柠到办公室门口：“陆柠，你先回家休息。停职期间，手头的工作整理好交接给我。记住，对任何人都不要多说，尤其是关于林珍妮在扬的事。调查的事情交给我。”

  “芸熙……”陆柠红着眼睛，用力点头，“谢谢你相信我。”

  “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事实。”周芸熙拍拍她的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开始明朗。”

  送走陆柠，周芸熙并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采购部。虽然已是深夜，但采购部区域还有灯光——出了这么大的事，没人能安心下班。

  小张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此刻正脸色惨白地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周围几个同事默默做着事，气氛压抑。

  “小张。”周芸熙走到他旁边。

  小张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周、周主管！”

  “别紧张，我想跟你确认几个细节。”周芸熙语气平和，“关于那张脐橙采购申请单，陆经理说她写完后直接给了你。你拿到单子时，上面的数字和单位，你看得清楚吗？”

  小张额头上冒汗，支支吾吾：“周主管，我……我当时真的没仔细看。陆经理写得有点潦草，那个‘G’看起来……看起来真的像‘T’。而且，而且我那时正好在跟女朋友发微信吵架，心神不宁的……看到‘500’这个数字，我以为就是500吨，心想可能是酒店有什么大型活动或者要搞促销，就没多想，直接录入系统了……”

  “大型活动需要500吨橙子，你觉得合理吗？”周芸熙问。

  小张的脸更白了：“我……我当时真的没反应过来。我入职才一年，以前没接触过水果这么大宗的采购，我以为酒店采购都是大手笔……我错了，周主管，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芸熙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不像是演戏。一个经验不足、当时又分心的采购员，犯下这种错误是有可能的。但这解释不了后续审核环节的缺失。

  “系统订单生成后，按照流程，应该由赵经理或者副经理审核。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提出疑问吗？”

  小张摇头：“订单生成后，我就转交给副经理了。副经理那几天好像特别忙，经常不在办公室，可能是看了一眼就点了通过……我不确定。”

  周芸熙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离开采购部，走向IT部门。值班的技术人员听她说明来意后，调出了上周四的OA系统操作日志。

  日志显示：下午3点17分，采购员张伟（小张）创建了采购订单PO-20230714-086，内容为“鲜丰果业-赣南脐橙，500吨”。3点21分，订单流转至采购副经理刘洋账户。3点25分，刘洋账户进行了“审核通过”操作。之后订单自动流转至财务部审核队列，于当天下午4点05分被财务部专员李静审核通过。整个流程看起来顺畅得异常。

  “刘副经理那几天的登录IP地址和往常一样吗？”周芸熙问。

  技术人员查看了下：“都是酒店内部网络，IP段正常。不过……3点25分审核通过的时候，刘副经理的账户是从会议室区域的无线网络登录的。那天下午采购部确实有个内部会议。”

  “会议几点结束？”

  “系统记录显示，刘副经理在3点40分从会议室网络断开连接，回到了办公室网络。所以审核操作是在会议期间进行的。”

  周芸熙若有所思。在会议期间匆忙审核一份常规采购单，确实可能疏忽。但两个环节——录入和审核——同时出现重大疏忽，这概率有多大？

  她拷贝了相关日志，向技术人员道谢后离开。

  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已是凌晨一点。周芸熙毫无睡意，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现有信息：

  陆柠填写申请单时，林珍妮在扬。

  小张承认自己当时分心看错单位，且缺乏经验。

  副经理刘洋在会议期间匆忙审核通过。

  财务部审核时可能认为采购部已把关，也未深究。

  每个环节似乎都能用“疏忽”和“巧合”解释。但串联在一起，就造成了150万的订单错误。

  太“完美”的巧合，往往意味着不是巧合。

  周芸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需要更多信息。明天谈判是关键，内部调查也需要更多证据。而现在，她还需要为餐饮部的正常运转做好准备——陆柠停职，很多工作需要她亲自接手。

  她打开邮箱，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同时起草了一份给餐饮部全体员工的临时工作安排通知。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跳了出来。是黎斯辰。

  【明天晚上七点，公寓。我们谈谈。】

  周芸熙看着那条消息，眼神平静无波。她想起清水县医院里张阿姨佝偻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在小城月光下立下的决心。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工作。

  离婚谈判很重要，但眼前的“橙子危机”更紧迫。她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打好明天这一仗。

  凌晨三点，周芸熙终于处理完最紧急的邮件，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而卧。她定好了早上六点的闹钟，需要几个小时来恢复精力。

  闭上眼睛前，她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林珍妮那张温婉含笑的脸，以及康语父母在病床上艰难的呼吸。

  这个世界，有人正在为生存挣扎，有人却在暗处编织罗网。

  而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也保护自己不再被命运随意摆布。

  夜色深沉，黎明将至。

  而风暴眼的中心，这个在沙发上浅眠的女人，已然握紧了自己的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