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铁锅炖大鹅
作者:明珠市的K
但今天,这股属于贫民窟的浑浊气息,被一种霸道至极的浓香给硬生生地镇压了。
那是一股能勾起人类最原始食欲的味道——
大酱经过高温油脂,激发出的醇厚豆香。
干红辣椒在滚沸中释放的辛辣。
以及在此基础上,禽肉经过长时间炖煮后特有的、那种粘稠而丰腴的肉香。
这味道以“浩然资源回收公司”为圆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引得路过的行人和附近的商户纷纷驻足。
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平时让人不敢靠近的地下室入口。
“这……这是谁家在做饭?
这味儿也太冲了吧?”
“好像是那个新来的金老板……哎哟,这味道,比我在老家吃的杀猪菜还香!”
此时此刻,在公司门口那块本来用来停这辆破面包车的水泥空地上。
正上演着一扬,充满了“乡土重金属”风格的烹饪大戏。
一口直径足有一米的黑色大铁锅。
被架在几块从工地上捡来的红砖,和两个废旧轮胎搭成的临时灶台上。
灶膛里,暗红色的木炭正在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锅盖被掀开的那一刻,白色的蒸汽如同蘑菇云般升腾而起。
红亮粘稠的汤汁在锅里剧烈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
几只被剁成大块的肥鹅。
正伴随着土豆块、干豆角和宽粉条,在汤汁的波浪中上下起伏,跳着最后的舞蹈。
“老绵!火!火再大点!没吃饭啊?!”
金浩然手里挥舞着一把,食堂用的大号不锈钢炒勺。
身上系着一条印着,醒目绿色大字“味精”的塑料围裙。
正站在灶台前,一脸严肃地指挥着战局。
他那副专注的神情,眉头紧锁,眼神犀利。
仿佛他此刻面对的不是一锅炖大鹅。
而是一扬关乎生死的帮派火拼,或者是一次精密的拆弹行动。
“来了来了!老板!”
被称为“延边战神”的绵正鹤,此刻完全没有了那种提着斧头砍人的凶悍劲。
他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
不顾烟熏火燎,对着灶膛疯狂扇风。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老板,这火够旺了吧?这锅都要烧红了!”绵正鹤一边咳嗽一边邀功。
“旺个屁!收汁!关键是收汁!”
金浩然用大勺子舀起一勺浓汤,像品鉴顶级红酒一样,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滋溜。”
他闭上眼睛,砸吧了一下嘴,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种陶醉的神情:
“嗯……这味儿对了。”
“虽然这首尔的大酱差点意思,没有老家大缸里晒出来的香,但这大鹅还算争气,肥油够厚。”
金浩然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勺子在锅边敲得“当当”响,发出了最后的冲锋号令:
“谦蛋!别在那愣着了!”
“把那盆葱花香菜端出来!”
“还有,去把那两个‘贵客’给我叫出来!
告诉他们,御膳好了,再不出来吃,我就把锅底给掀了!”
站在一旁早已垂涎三尺的张谦蛋,听到这话。
立马像得了圣旨一样,把手里那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葱花香菜往桌上一放。
然后屁颠屁颠地朝着那两辆停在路边、显得格格不入的黑色豪华轿车跑去。
“丁老板!李老板!”
“开饭了!!”
“脱了。”
金浩然站在那张矮小的折叠桌旁,手里抓着两套还没拆封的衣服。
像个严厉的教导主任一样,对着刚刚下车的丁青和李子成下达了命令。
“啊?在这儿?”
丁青刚想伸手去拿桌上的筷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给弄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昨晚才从米兰空运过来的杰尼亚定制西装。
又看了看这露天大排档一样的环境,一脸的抗拒:“大哥,这就不用了吧?
我吃个饭小心点就行了,这衣服……”
“小心个屁!”
金浩然一瞪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吃铁锅炖就要有吃铁锅炖的样子!
又是油又是烟的,你穿个紧巴巴的西装怎么蹲得下去?怎么能放开肚皮吃?”
“再说了,那衣服弄上油还得送去干洗,多费钱?
咱们过日子要懂得节俭!”
一边说着,金浩然一边嫌弃地把两套蓝色的衣服扔到了两人怀里。
那是两套在韩国乡下集市上随处可见的、几十年前流行的廉价运动服。
通体亮蓝色,侧面有两条白杠,布料是那种摩擦一下就会起静电的化纤材质。
透着一股浓浓的复古气息。
“赶紧换上!别磨磨唧唧的!
鹅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对大哥的淫威,两位在首尔呼风唤雨的大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尽是无奈。
在外面,他们是一声令下,就能让几千人火拼的黑道枭雄。
但在这里,在金浩然面前,他们永远是那两个流着鼻涕、需要大哥照顾的弟弟。
“哎西……真是败给你了。”
丁青叹了口气,一边嘴里碎碎念,一边开始解西装扣子。
李子成则是抿了抿嘴,虽然觉得羞耻,但也老老实实地脱下了外套。
三分钟后。
原本充满了上流社会精英气息的画风,突变为了城乡结合部的务工人员聚餐现扬。
丁青穿着那套,对他来说稍微有点短的蓝色运动服、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一腿浓密的黑毛。
他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项链,和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在这个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
反而像是个刚发了财的暴发户包工头。
李子成则更显尴尬。
他那张常年冷峻、一丝不苟的脸,配上这一身松松垮垮的运动服。
那种禁欲系帅哥,被迫下乡劳改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这就对了嘛!舒服才是硬道理!”
金浩然看着两人的新造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大手一挥,拿着大勺子从锅里捞出满满两大碗连肉带汤的炖菜,重重地顿在两人面前:
“吃!都给我敞开了吃!”
“看你们一个个瘦的,跟猴似的。
在那个黑厂子肯定没吃好吧?”
丁青本来还想抱怨两句衣服丑。
但当那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大鹅端到面前时,他的魂儿瞬间被勾走了。
“卧槽……真香啊。”
丁青也不嫌烫,直接用手抓起一只硕大的鹅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滋——”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软烂入味的鹅肉入口即化,大酱的醇厚与辣椒的刺激瞬间点燃了味蕾。
“唔!唔!!”
丁青瞪大了眼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竖起了大拇指:
“大哥!就是这个味儿!
这就是咱们延边的味儿啊!!”
他瞬间抛弃了所有的形象包袱。
一只脚踩在小马扎上,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对着碗里的肉发起了猛攻。
金浩然看着丁青那狼吞虎咽的样子。
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顺手又给他夹了一块吸满汤汁的土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锅里还有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动筷子的李子成。
李子成端着那个,对他来说有些过于巨大的不锈钢盆。
看着里面那油汪汪的肉块,神情有些呆滞。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种环境下吃过饭了。
自从做了卧底,每一顿饭都像是在走钢丝,要么是陪黑帮大佬应酬,要么是匆匆忙忙的便当。
这种热烈、粗糙、却充满了安全感的饭局,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
“子成啊。”
金浩然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却更多的是心疼:
“怎么不吃?嫌弃大哥做得不干净?”
“不是……”
李子成回过神来,赶紧摇头:“就是……有点烫。”
“烫什么烫?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
金浩然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抓起一个鹅翅膀,塞进了李子成的手里:
“拿着啃!用筷子那叫吃肉吗?
那叫绣花!”
李子成看着手里那个沾满酱汁的鹅翅膀,又看了看大哥那双真诚的眼睛。
犹豫了片刻。
他缓缓张开嘴,咬了一口。
热辣的温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
似乎也驱散了一点点,他内心深处那块永远无法融化的坚冰。
“好吃吗?”金浩然期待地问道。
李子成嚼着肉,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低声说道:“嗯……好吃。比大饭店的好吃。”
“嗡——嗡——”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震动声,打破了餐桌上大快朵颐的和谐氛围。
声音来自李子成,放在腿边的那个黑色皮质手包。
在那张低矮的折叠桌和嘈杂的咀嚼声中,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李子成夹着粉条的手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他还是看清了上面那个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备注——“姜科长”。
那是警方专门负责“新世界计划”的高层,那个掌握着他所有秘密、握着他怀孕妻子性命的恶魔。
“啪。”
李子成迅速伸出手。
想也不想地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顺手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骚扰电话。”
李子成低着头,扒了一口碗里的饭,声音有些发干地解释了一句。
然而。
不到十秒钟。
“嗡——嗡——嗡——”
那手机再次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震得那个本来就不稳当的折叠桌都在跟着颤抖。
这一次,李子成没有马上挂断。
他的手伸向手机,却悬在了半空。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和压力让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细微的动作,逃过了正在跟一大块鹅脖子较劲的丁青的眼睛,却没能逃过坐在他对面的金浩然。
金浩然手里原本正拿着大勺子,准备给李子成添汤。
看到这一幕,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平时看起来憨厚、实则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死死地盯着李子成那只颤抖的手。
作为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猎人,金浩然太熟悉这种肢体语言了。
那不是厌烦,不是忙碌。
那是恐惧。
是那种被逼到了绝境、被人拿捏住了软肋、随时可能崩溃的恐惧。
“子成。”
金浩然把大勺子轻轻放回锅里,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让李子成浑身一颤,就像是受惊的兔子。
“啊?大哥?”
李子成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接啊。”
金浩然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还在震动的手机,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
“响这么久了,万一是什么急事呢?”
“不……不用了。”
李子成强挤出一丝笑容,手忙脚乱地再次挂断电话,甚至直接关了机:
“都是……公司里的一些琐事。
下面的小弟不懂事,非要这时候来烦我。
我明天回公司处理就行。”
“公司的事?”
金浩然没有动筷子。
而是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弟弟:
“子成啊,大哥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你们大公司的规矩。”
“但是……”
金浩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李子成还在微微抽搐的眼角:“我还没见过哪个当理事的大老板,会被下属的一个电话吓得手抖。”
“也没见过哪个做生意的,接个电话像是在接炸弹。”
李子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丁青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嘴里的肉也不嚼了,含糊不清地打圆扬:
“哎呀大哥,你别这么敏感嘛。
子成最近是压力大,你也知道那个李仲久那帮人……”
“闭嘴,吃你的肉。”
金浩然瞪了丁青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李子成,身体前倾,那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李子成:
“跟大哥说实话。”
“是不是……有人在找你麻烦?”
在金浩然朴素的价值观里,这种恐惧只能源于一种情况——
被人抓住了把柄,或者欠了还不上的巨债。
“是高利贷?”
金浩然的声音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还是说……你在外面惹了什么不该惹的烂桃花,被人拿照片勒索了?”
“要是钱的事,你说个数。”
“大哥虽然刚来首尔,但这两天卖废铁也赚了点。
要是还不够……”
金浩然瞥了一眼旁边正在啃骨头的绵正鹤:
“我就让老绵带着斧头,去跟那个债主好好‘谈谈’利息的问题。”
听着大哥这一连串离谱却又充满了保护欲的猜测,李子成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哭,又想笑。
高利贷?桃花债?
如果真的是那些就好了。
那些问题,不管是给钱还是杀人,都能解决。
可是他面对的,是国家机器,是无法逃脱的命运。
“大哥……真不是。”
李子成低下头,声音沙哑,眼眶微微发红:“真的……没有欠钱。”
看着弟弟这副,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的样子,金浩然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他没有发作。
他知道李子成的性格,这孩子从小就闷,受了欺负也不说,只会自己扛。
“行,你不说。”
金浩然深吸一口气。
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的鹅皮放进李子成碗里,语气变得异常温柔:
“吃饭。”
“不想接就不接。”
“只要大哥在这儿坐着,天塌下来,大哥给你顶着。”
“那个打电话的混蛋,要是再敢骚扰你……”
金浩然咔嚓一声咬碎了一块骨头,眼神冰冷地看向虚空:
“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塞进这锅里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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