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每一个人都睡得很好

  第二天是周日。午后，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澈澈趴在茶几边，小手里攥着蜡笔，正专注地为一幅画涂色，画上是四个手牵手的火柴人，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

  他已经画了好几天，每次都要修改细节，说是要送给爸爸和阮姐姐的最完美作品。

  陆临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他看似在处理工作邮件，余光却不时瞥向儿子专注的侧脸，又掠过正在厨房整理食材的阮念晴。

  自那晚签下新合同后，阮念晴不再提离开的事，陆临渊也不再过度追问她的过去。

  “爸爸。”澈澈忽然抬头，小脸上沾了一点蓝色蜡笔屑，“你周末不用工作吗？”

  陆临渊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那……”澈澈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出去玩吗？周爷爷说，今天天气特别好！”

  厨房里，阮念晴正在将洗好的水果装盘，听到这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陆临渊沉默了几秒，合上电脑：“你想去哪里？”

  “去……去……”澈澈咬着笔头，努力思考。

  阮念晴端着果盘走出来，在澈澈身边坐下，轻声提议：“要不要去看电影？有一部新的动画片上映了，听说很好看。”

  “电影！”澈澈的眼睛瞬间亮了，“是和幼儿园小朋友说的那样，在黑黑的房间里，看大大的屏幕吗？”

  “对。”阮念晴笑着点头，递给他一块切好的苹果，“澈澈想去看吗？”

  “想！”澈澈用力点头，然后期待地看向陆临渊，“爸爸，我们可以去吗？”

  陆临渊的目光在阮念晴脸上停留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看起来柔软温和。

  察觉到陆临渊的视线，阮念晴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让陆临渊的心脏轻轻一缩。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耶！去看电影咯！”澈澈开心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绕着茶几跑了一圈，又扑到阮念晴怀里，“阮姐姐，电影里会有大恐龙吗？会有飞船吗？”

  “这个要等我们看了才知道呀。”阮念晴搂住他，眼里满是笑意。

  决定得突然，半小时后，一家三口已经坐上了去往市中心的轿车。

  澈澈趴在车窗边，小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新奇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阮姐姐，那个楼好高！”

  “爸爸，你看那辆车是红色的！”

  “哇，有气球！”

  澈澈兴奋的声音填满了车厢。阮念晴耐心地回应着他的每一个发现，陆临渊则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一大一小，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电影院在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的顶层。周末的缘故，售票处排着不短的队伍，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或是年轻的情侣。

  陆临渊显然很少来这种地方，他站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与周围休闲的装扮格格不入，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阮念晴察觉到他的不适，轻声说：“陆先生，您带澈澈在旁边休息区等一下，我去排队买票。”

  “不用。”陆临渊立刻说，抬手看了看腕表，“你们在这里等，我去。”

  他语气坚决，阮念晴便不再坚持，牵着澈澈走到相对空旷的角落。

  澈澈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被大厅里巨大的电影海报和贩卖爆米花的柜台牢牢吸引。

  “阮姐姐，那个黄黄的东西是什么？”澈澈指着爆米花机问。

  “那是爆米花，看电影的时候很多人喜欢吃。”

  “好吃吗？”

  “嗯……甜甜的，脆脆的。”阮念晴蹲下身，和他平视，“澈澈想尝尝吗？”

  澈澈用力点头，但又有些犹豫：“爸爸会让我吃吗？周爷爷说，不能吃太多零食。”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阮念晴摸摸他的头，“等爸爸买完票，我们问问他，好不好？”

  正说着，陆临渊已经拿着票回来了。他手里不仅有三张电影票，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里面是一桶刚出炉的爆米花。

  当他把那桶巨大的散发着甜香的爆米花递给澈澈时，小家伙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哇！好大！”

  “拿好。”陆临渊嘱咐，又把一杯热奶茶递给阮念晴，“你的。”

  阮念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伯说的。”陆临渊简短解释，自己则拿了一杯黑咖啡。

  进场时灯光已经调暗，他们按票号找到座位。澈澈坐在阮念晴左边，怀里紧紧抱着那桶爆米花，小脸上写满了兴奋。陆临渊坐在她右边，将咖啡放在扶手的杯槽里。

  影院里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孩子的笑声此起彼伏。这种嘈杂的环境对陆临渊来说显然陌生，阮念晴注意到他身体有些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不适应？”她轻声问。

  陆临渊转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还好。”

  电影开始了。

  片头是一只穿着紫色演出服的羚羊在唱歌。澈澈立刻被吸引，连爆米花都忘了吃，专注地盯着银幕。

  阮念晴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影上，余光却注意着身边的两个人。

  澈澈看得入迷，随着剧情发展时而紧张地抓住她的手，时而咯咯笑出声。陆临渊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渐渐地，他也被电影吸引了。

  当银幕上一只小老鼠做出滑稽动作时，澈澈笑得前仰后合，小手不小心打翻了爆米花桶，几颗爆米花滚到了陆临渊腿上。

  澈澈立刻紧张地看向爸爸，却见陆临渊只是平静地将那些爆米花捡起来，放回桶里，甚至还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专心看。”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陆临渊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澈澈已经开心地转回头，继续沉浸到电影里了。

  阮念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悄悄看向陆临渊，发现他也在看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电影确实很精彩，讲述了一条小蛇在动物城里找寻祖母留下来的家园区域的故事。

  一路上，它遇到了狡黠但仗义的狐狸、一只格外善良的兔子警官，也被原本的朋友猞猁欺骗。

  电影进行到温情处，主角小蛇历经艰难终于与家人团聚，成功为祖母证实了功劳。背景音乐舒缓感人，影院里不少孩子都依偎在父母身边。

  澈澈悄悄往阮念晴这边靠了靠，小手牵住她的手指。几乎同时，阮念晴感觉到右边的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陆临渊。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然盯着银幕，但手臂就那样轻轻贴着她的，隔着两层毛衣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阮念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躲开。

  直到电影散场，灯光大亮，澈澈兴奋地讨论着电影里的情节，陆临渊起身，神色如常地整理了一下大衣，弯腰对澈澈说：“好看吗？”

  “超级好看！”澈澈大声说，然后拉住阮念晴的手，“阮姐姐，小蛇最后找到家了，真好！我们家也很好，对不对？”

  “对，”阮念晴弯下腰，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我们家也很好。”

  她直起身时，目光与陆临渊对上。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澈澈因为兴奋过度，在车里就睡着了，小脑袋靠在阮念晴肩上。阮念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电影……”陆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还不错。”

  阮念晴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嗯，”她轻声应道，“故事很温暖。”

  “家……”陆临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对谁都很重要。无论人，还是蛇。”

  这句话说得有些笨拙，但阮念晴听懂了。

  “是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唇角微微扬起，“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心就安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陆宅的庭院。周伯听到动静，早已打开门等候。

  陆临渊停好车，绕到后座，轻轻打开车门。他没有立刻叫醒澈澈，而是先对阮念晴伸出了手。

  阮念晴愣了一下，将手放入陆临渊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有力，稳稳地将她扶出车厢。

  然后，陆临渊才弯腰，小心地将熟睡的澈澈抱了出来。

  澈澈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我们回家啦……”

  陆临渊的身体微微一顿，抱着他的双臂收得更稳了些。

  “我来抱他上去吧。”阮念晴轻声说。

  “不用。”陆临渊的声音也很轻，“我来。”

  他抱着澈澈走上楼梯。阮念晴跟在他身后，周伯则笑眯眯地拿着澈澈落下的外套和小背包。

  将澈澈安顿好，盖好被子，两人轻轻退出儿童房。

  走廊里只亮着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今天……”陆临渊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谢谢。”

  阮念晴摇头：“是我该谢谢陆先生，抽出时间陪澈澈。”

  陆临渊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早点休息。”

  “你也是，陆先生。晚安。”

  “晚安。”

  楼下书房里，陆临渊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电影票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将票根小心地放了进去。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延发来的消息：

  【听说陆大少爷今天携家带口去看动画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临渊皱眉，回复：【你怎么知道？】

  【商场经理是我表弟，他拍照发我了。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陆临渊没再回复，他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走出书房。

  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在阮念晴房门外停顿了片刻。

  门缝下没有光亮，她应该已经睡了。

  陆临渊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母亲房门外，期待着门会打开，期待着一个拥抱或是一句晚安。

  但那扇门从来没有为他打开过。

  而现在，这扇门后住着的人，会在清晨对他微笑，会在餐桌旁自然地为他盛汤，会在电影院昏暗的光线里，允许他靠近。

  这已经比曾经奢望的，多出太多了。

  陆临渊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而门内，阮念晴其实还没有完全入睡。她听到门外极轻微的脚步声，听到那脚步声停顿，又听到它远去。

  她没有动，只是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唇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这个夜晚，陆宅里的每一个人，都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