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会难过

  29.

  来凉州的半月后，万里之外的京城传回一道圣旨——废摄政王，改立左右两丞。

  小皇帝还下令，此后盛朝将不会再设立异姓王，所有王爵皆为萧氏。

  这样利落的旨意，以小皇帝的胆量绝不敢下。

  不用想都知道，是永寿宫那位的意思。

  刘氏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

  一早起来，云荔就看到裴仰羡坐在一旁擦剑。

  刺眼的白光闪到她眼睛，随即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态度。

  裴仰羡：？

  “你若是一心求死，等禁军打到凉州脚下时，我摇你上城墙当人靶子。”

  “？”

  云荔立刻坐起来。

  这两日没怎么吃喝，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打过来？哪里兵变了？”

  “皇帝派兵讨伐叛贼。”

  云荔：“谁反了？”

  裴仰羡低笑声：“我吧。”

  “啊？”

  “瑾王妃回京告御状，陛下龙颜大怒，认为我与勤兵勾结，此刻正气势汹汹领军前来追剿。”

  云荔懵了。

  前几日的忧虑劲还没过，今天一早起来被告知他们正在被皇帝征讨？

  “殿下，那我们怎么办？”

  裴仰羡低头看她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声音不由得放和缓，“陛下废了我的官职，如今没有摄政王。”

  “那我......”

  “你本是自由身，云昭容已经葬入皇陵。”

  裴仰羡将她的手推开，起身将长剑插进剑鞘中。

  顺着他起身的方向望去，云荔发现原本挂衣服的架子，此刻挂上的是打仗时穿的战甲。

  “殿......裴仰羡，你要亲自上阵吗？”

  “稍后会有人将你送走，我在勤国有一处隐蔽住宅，私库有重兵把守，往后只要安分守己，你自能安度余生。”

  云荔感觉整个人都是混乱的。

  这也太匆忙了，一下要打仗，一下要逃难的。

  才从别扭的状态缓和点，现在又要面对生离死别了？

  “可我听闻你早年在战场上重伤，连剑都舞不动了。要不，你跟我一起逃吧......能躲一时是一时。”

  “为何要躲？”裴仰羡看着满脸焦虑的云荔，升起隐瞒的想法，“我死了，天下人应该普天同庆，是大喜事。”

  云荔有些无法反驳。

  起码从认识到现在，他对外做的每一件事都充斥着血腥与无情。

  天下人惧他、恨他，人人想杀他。

  就连云荔，有时也会不要命地冒出这种想法。

  可说到底，他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起码本该死于先帝驾崩那晚的自己，现在的确安然无恙地站在他身边，甚至衣食无忧地被他养胖了几斤。

  长久的沉默后，门外有人进来传报，说接送云荔的马车到了。

  云荔梳洗完，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裙，被侍人催促着离开。

  裴仰羡穿戴好战甲，低头看向自己的长剑，始终没有分给云荔一个眼神。

  前面的人走了两步，还是停下。忽然转身，朝裴仰羡小跑过去。

  先是用力砸了一下他胸口，沉闷一声，她指节通红，云荔低嘶一声，眉间紧皱。

  裴仰羡不紧不慢伸手揉了揉她泛红的皮肤，刚要开口说什么，跟前的人突然用力抱住他。

  力道将人往后逼退半步，但她的手臂根本无法环抱，裴仰羡的战甲太大了，温度也没有办法隔着厚厚的铠甲传递。

  云荔说：“裴仰羡，虽然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但如果你死了，我会难过的。”

  她退开，没再多说一句，跟着侍从钻进马车。

  裴仰羡失神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

  “主子，皇帝将镇北军挪用大半，正和皇城的御林军一路西行。凉州卫迟迟不动兵，如今陛下已经将温大人革职了。”

  裴仰羡不关心前头的战事，只是漫不经心点了点后侧的勤国。

  “这里，才有可能藏着致命一击。”

  裴仰羡此前一直在排除当年战役中勾结勤军的人。

  如今参与决策那场战役的人基本死了个精光，余下的人里，只有萧凛有这个可能。

  轻云：“现下以我们的兵马，与皇帝那边尚有一战之力。可若他们联合勤兵围剿，我们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没有这么糟糕。”裴仰羡看着眼前的地势图，将旗子插在几座山脊上，“在山路入口埋下火雷，堵住勤兵下山的路。”

  “另外在柴尔镇与凉州的必经之路上派人埋伏。”

  轻云立刻听懂了裴仰羡这么做的用意，即刻派人去做。

  凉州陷入恐慌当中，不少人听说陛下是来追讨逆贼的，跃跃欲试想要生擒裴仰羡，顺便借此向上要个军功。

  可他们个个都只是徒有力气的莽夫，还没能靠近他的住处，就先被府中的利箭逼退。

  “尔等再敢向前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马上就要沦为阶下囚了，不如想想到下面如何对列祖列宗交代吧！在我大盛土地上，竟然养出了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祸国奸臣！！！”

  说话的老头颤颤巍巍，头发胡须花白。

  仿佛有种不吐不快的决心，“老身今天就算死在这，也要将裴仰羡的罪行悉数列举——”

  老头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大部分说的都是事实。

  讲到一半时，裴仰羡命人搬了把椅子，他坐在院中悠然自得地听。

  老头口干舌燥骂他罄竹难书，裴仰羡却觉得他说的这部生平志录绘声绘色，津津有味。

  形容得比他本人的感受还要真实贴切。

  许是见他不再打打杀杀，周围的人开始群起讨伐。

  裴仰羡听着众人谩骂，发觉举国上下对他意见颇多。

  连凉州这样一个落后的小地方，他的名字都能家喻户晓，也算是一种本事。

  裴仰羡云淡风轻的，轻云先急了，怒气冲冲走过来，问他：“主子，那些污蔑您的人，需不需要我一个个料理掉！”

  轻云记得他们每张脸，只要裴仰羡一声令下，他就会把那些人全部杀掉。

  可今天他却摇头了。

  脑海里响起的是另一道声音。

  想到她，裴仰羡耐心消散许多。

  不想再在此处浪费时间，终于起身，对部下说：

  “将城中百姓全部圈禁，擅离者、煽动众人情绪者杀无赦！”

  “其余部下，随我开城门迎敌——”

  号令一道道传下去，裴仰羡亦是一呼百应。

  震彻山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中原铁骑的浩荡声势竟然被碾压！

  温寒光拿着凉州卫的兵符，迟迟不响应朝中号召。

  却在看见裴仰羡后，跪地将兵权拱手相让。

  “凉州卫将士听令！”

  “全军上下，皆听摄政王号令！如有违者，九族尽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