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真正要比的,是谁能熬的久
作者:东方明夷
唐腾和依萍抽了个空,去看了金梁和文燕的父母。
上海沦陷后,两家老人索性搬到了一处住。房子不大,却彼此照应。金梁和文燕虽还没正式成婚,但在父母心里,早已是一家人了。
唐腾给金梁寄过不少信,一封封都像投进了海里,没有回音。两位老人也没收到只言片语,心里一直悬着。
可这天一进门,金梁的父亲却激动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封信,手都有些抖。
信纸已经起了毛边。
金梁在信里说,他们在华北一切都好,部队常转移,信不一定能送到,但只要有机会就会写。又说,他和文燕已经在队伍里办了婚事,没有宴席,只是向组织报了名,战友和老乡作了见证。
信里还夹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金梁和文燕,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胸前别着用红布缠的红花,站得笔直,对着镜头敬了个军礼。背景是土墙,光线却很好,两个人的神情都异常明亮。
另一张是合影,新郎新娘站在中间,周围是战友和老乡,有人戴着军帽,有人穿着棉袄,孩子挤在最前头,每个人都笑得很实在。
唐腾一脸兴奋地反复看着照片,声音却有些发哑,“真好!这是正经的喜事!”
依萍接过照片,也一张一张地仔细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顿住了。
“杜飞。”
她轻声说。
照片里,杜飞站在台阶后头,做着夸张的鬼脸,像是故意要把气氛闹热。
唐腾愣了愣,已经想不起这个名字了。
依萍指给他看,刚要提起当年在大上海的那些纠缠,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慢慢笑了。
“算了,都不重要了。”
“杜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有他在,金梁和文燕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冷清。”
……
半年前,石家庄还冷得厉害。
前段时间几次转移作战,如萍和阿云在打游击时被打散,后来各自被编入了不同的连队,消息断断续续,只知道人还活着。
金梁和文燕的婚礼是在一户老乡家里办的。土院、矮桌、几条长凳,算不上什么场面,却挤满了人。
战友、乡亲,都是在枪口下互相护过命的关系。
金梁站在院子里,心里一直有点发紧。
他低声对文燕说,委屈她了。从高中在一起,对于婚礼他们憧憬过数不清多少次……没想到最后,却是在这样的年月、这样的地方,草草成礼。
金梁知道,这样的婚礼对他来说意义更重,可面对心爱的姑娘,愧疚还是忍不住往上翻。
文燕却摇头,说这比她读书时想过的那些都好。没有虚礼,身边站着的都是战友和老乡,都是能为了彼此把命交出去的人…一辈子能有这样一场婚礼,是福气。
只是可惜,父母和几个老朋友没能在身边。
杜飞听了,掏出那台一路护着的相机。胶卷只剩几张了,他说先拍着,等有机会托交通员送去后方洗,再寄回家。
大家一数,只够拍三张。
第一张留给新人。
第二张拍大合影。
花儿现在也在文燕这支队伍里,她主动问能不能帮忙按快门。杜飞把相机递给她,又低声教了几句要点。
于是就有了那张集体照。
还剩最后一张。
杜飞说,之前把花儿的照片弄丢了,补一张。
花儿却笑着说:“杜大哥,咱俩一起拍。”
花儿的脸圆圆的,被北方的日头一照,泛着一层健康的暖色。她的眼睛很黑,眼仁儿清亮,像是被水洗过的黑玛瑙。
杜飞看着那双眼睛,愣了愣,他忽然有点不敢直视,耳根微微发热,脚下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挪了过去
这些日子以来,队伍撞到一起的时候,他总爱给花儿讲历史、有时候化身成说书先生,逗得她哈哈笑。
至于延安找婆姨的事情,该解释的,也早就解释清楚了,只是窗户纸一直没人挑破。
金梁站在镜头后,认真得很,让两个人靠近点,再近点。
“咔嚓。”
快门落下。
……
一九四零年三月底,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伪国民政府。这是一股被日本人扶持起来的傀儡政权,自此南京彻底沦为日伪的权力中枢之一。
几乎在同一时期,何父也离开了上海,回到南京。
在上海的这段日子里,王雪琴一直被他养在外头。何母后来终究还是知道了,但是她越闹,王雪琴越得意,她本就不甘心只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如今何父要回南京,王雪琴自然要跟着走。她带着尔杰,还有那个孩子,一并离开了上海。
何母这一回是真的心死了,她不是无处可去的人,娘家人尚在重庆,于是收拾行李,辗转南下,投奔娘家,再没回头。
何书桓把母亲送走后,也不再理会父亲。他从家里搬了出来,重新回到那间和杜飞合租过的房子里。那套房子正好挂牌出售,他索性买了下来。
住回去的那一刻,像是回到了刚毕业的时候。初到上海,前途未卜,却满心以为世界仍有出口。
如今一切早已不同。
报社的工作一日比一日难做,日本人的管控越来越细,越来越严,很多话连“绕着写”的空间都在缩小。
何书桓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走到尽头。
他开始筹划…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去前线。
至少,别再躲了。
……
这日夜里,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窗外的街灯被水汽一层层抹开,光晕散得很远,像是被人刻意模糊过的世界,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
报馆那边刚送来消息,依萍写的那篇稿子,又被毙了。
理由依旧是那几句。
“影响治安。”
“容易引发恐慌。”
“不利于大局稳定。”
唐腾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了下来,手里转着那支已经磨得发亮的旧钢笔。
依萍低头,把稿纸一张一张收好,动作很慢,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雨声,敲在窗沿上。
过了许久,唐腾忽然起了个话头。
“前些日子,我听到一个说法,但不知道源头出自于哪里。”
依萍抬起眼,看向他。
“意思其实很简单。”
唐腾慢慢说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这仗,不会很快赢,也不会很快输。丢城、退让、被围困,都不等于失败。”
“真正要比的,是谁能熬得久。”
依萍听的认真,没有立刻回应。
唐腾继续说下去:“越是到这个时候,越说明仗打到了要命的地方。敌人想要的,不只是地盘,而是让咱们觉得,再怎么坚持下去也没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依萍忽然怔住了。
窗外的雨声仿佛退远了一层。
某些久远到几乎被时间掩埋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不是这一世的上海,不是这间屋子,而是更往后的年月。
依萍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说法是哪来的。”
唐腾一愣:“哪来的?”
依萍看着桌面上被台灯照亮的一角,缓缓开口。
“是…那个人说的。”
“这叫《论持久战》。”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和时间对视。
那是一个人在最艰难的时刻,顶着几乎无法承受的压力,替整个民族把前路想明白了。
“我上辈子,在报纸上看过这篇文章。”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唐腾,眼里有一种极少见的坚定与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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